第14章 边关的苦寒生活(2/2)
奏疏开篇,他用冰冷的数字,剖开了安西都护府光鲜外表下的脓疮。
“安西拥兵十万,马五万匹。每日耗粮一千石,草三千捆。此皆由关中转运,路途万里,十不存一。每年仅转运耗费,便需国帑百万贯!国库不堪重负,此其一!”
“西域之地,朝廷屡次徙民实边,然百姓无地可耕,无水可用,多沦为流民盗匪。非但无益于边事,反成治理之患!此其二!”
“兵不知农时,民不谙战事。兵民分离,各自为困。此其三!”
这些数据,不是他凭空捏造。是他这两个月在伙头营里,从押运粮草的老兵口中,从分发军粮的伙夫手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紧接着,他笔锋一转,给出了解决方案。
“臣以为,欲解安西之困,当行‘以工代赈,军屯戍边’之策!”
“安西非不产粮,乃无水耳!朝廷可发军粮,招募流民,重开汉时坎儿井,兴修水利。民以劳力换口粮,既解其生计,又可得良田万顷,此为‘以工代-赈’!”
“我大唐府兵,本就兵农合一!戍边将士,平日无战,亦可开垦。于水草丰美之地,设军垦农场,所产粮草,充作军用。不出十年,安西必可粮草自足,无需朝廷转输!届时,大军出击,再无后顾之忧!”
写到最后,顾远自己都有些心潮澎湃。
这套组合拳,一旦成功,安西将从一个耗费大唐国力的无底洞,变成一把插在西域、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剑!
他相信,只要李隆基的脑子还没彻底被酒色掏空,就一定能看出这份奏疏的价值。
但问题是,怎么送上去?
通过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那等于把肉包子直接送进李林福的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必须找一个能直达天听,而且敢于挑战李林福的人。
顾远脑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高仙芝!
这位高句丽出身的大唐名将,此时正任安西副都护,野心勃勃,战功赫赫,最重要的是,他跟李林福不是一路人。
这个计划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高仙芝这种手握兵权的边将。
他没有理由拒绝!
机会说来就来。
高仙芝的爱马“照夜白”,最近蔫了。请了几个兽医,全都束手无策,将军放出话,谁能治好他的马,赏金百贯。
顾远听到消息,直接走向马厩。
他不是兽医,但他有眼睛,有脑子。
那匹宝马毛色暗淡,眼神萎靡,马槽里的草料又干又硬,饮水的木桶里甚至漂着杂物。
“草料太干,缺少精料,饮水不洁,又长期圈养,不病才怪。”顾远心中了然。
他找到愁眉不展的高仙芝。
“将军,在下或可一试。”
高仙芝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火头军,眉头紧锁。“你?一个劈柴的,也懂医马?”
“不懂医马,但懂喂马。”顾远不卑不亢,“将军的爱马,病根不在身上,在嘴里。草料中加入炒熟的麦麸和盐水,每日让其奔跑一个时辰,三日之内,必见好转。”
麦麸是伙头营磨面剩下的东西,盐水更是常见。高仙芝半信半疑,但看着爱马日渐消瘦,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好!就按你说的办!若是治不好,军法处置!”
三天后。
“照夜白”在马场上撒欢飞奔,嘶鸣声响彻云霄,食量大开,精神头比生病前还好。
高仙芝大喜过望,亲自来到伙头营。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百贯赏金,现在就给你!”
“将军,在下顾远。”顾远躬身一礼,“赏金在下不要。”
“哦?”高仙芝来了兴趣,“那你想要什么?”
“在下只求将军,能看一份东西。”
顾远说着,从怀中取出了那份写满字的羊皮纸。
高仙芝接过,目光落在标题《安西都护府自负盈亏及军户改制论》上时,眼神就凝固了。
他看得极慢,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当看到“不出十年,安西必可粮草自足”时,他呼吸一滞,猛地抬头看向顾远,眼神锐利如刀。
“十年自足?你可知这是何等豪言!一旦失败,你我都要掉脑袋!”
“将军,此策关键在于‘水’和‘人’。水,可开坎儿井;人,西域最不缺的就是流民。以工代赈,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能为将军挖出黄金水道!有了水,有了田,还怕没粮草吗?”顾远对答如流。
高仙芝死死盯着他,沉默了许久,又低头将那份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最后,他猛地一掌拍在旁边的木桩上,爆喝一声。
“好!”
“好一个‘以工代赈,军屯戍边’!好一个经天纬地之才!”
他双目放光地看着顾远:“你这等人才,为何会在我伙头营烧火?”
“因言获罪,触怒龙颜,得罪权相。”顾远淡淡吐出十二个字。
高仙芝瞬间了然,随即扼腕叹息:“如此良策,若经中书省,必被李林福那老贼扣下!”
“所以,在下恳请将军,将此疏绕过中书省,直呈陛下!”这才是顾远的真正目的。
高仙芝眯起了眼睛。
这么做,等于公开向当朝宰相宣战。
风险极大。
但他看着羊皮纸上描绘的蓝图,一个建立不世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胸中的热血压过了理智。
“干了!”他终于下定决心。
“我即刻派心腹,八百里加急,将此疏送往京城,交由太子殿下转呈陛下!”
把奏疏交给与李林福水火不容的太子李亨,是最狠,也是最稳的一招!
顾远心中大定。
成了!
这张返回权力风暴中心的门票,稳了!
“顾远。”高仙芝叫住他,眼神变得复杂,“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当火头军了。”
“你,便做我的亲卫。这份奏疏是生是死,你我的脑袋,就绑在一起了!”
一骑快马,带着顾远那份价值十亿的“催命符”,冲出龟兹城,奔向万里之外的长安。
顾远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酝酿。
而他,将不再是看客,而是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