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以爱为名的辩白(2/2)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爱有很多种样子。有些温暖明亮,有些……可能像先生这样,是带着刺的,是笨拙的,甚至是扭曲的。但它依然是爱,只不过,是生了病的爱。需要被治愈的,不止是您一个人,小姐。”
阿香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周芷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生病的爱。这个词精准地概括了她和祁夜之间的一切。他们都是病人,带着各自的创伤和病灶,在黑暗中互相摸索,互相伤害,又互相依偎取暖。
祁夜的恐惧是真的,他的爱(如果那是爱的话)可能也是真的。但他的方式是错的,错得离谱,错得让她无法原谅。
可“无法原谅”之后呢?离开吗?她能去哪里?回到那个已经破产、父亲远走他乡的空壳家庭?还是独自面对依然潜伏在心底的抑郁阴影?更重要的是……她内心深处,那丝对祁夜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恐惧、愤怒、依赖和……某种扭曲牵绊的情感,该如何处置?
“先生还说,”阿香最后补充道,“他晚上会回来。无论多晚。他希望……希望您能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只听他说,说完之后,是走是留,他尊重您的决定。”
尊重她的决定。这句话从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重。
周芷宁望着窗外灿烂得过分的阳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晚上。解释的机会。
她的心,一半沉在冰冷的怒火和屈辱里,另一半,却被阿香描述的、那个在深夜默默拼凑碎纸又将其彻底销毁的祁夜,搅动起一丝微弱而复杂的波澜。
##夜晚的对峙与破碎的解释
祁夜回来时,已是晚上十点以后。
周芷宁没有待在画室,也没有回客房。她坐在一楼客厅靠窗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画册,但一页也没有翻动。她在等他,以一种她自己都不太明白的、近乎自虐的耐心等待。
玄关传来开门声,然后是略显沉重的脚步声。祁夜走进客厅,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烟味——他极少抽烟,除非情绪极度糟糕。
他看到坐在那里的周芷宁,脚步顿了顿。灯光下,他的脸色比早晨离开时更加疲惫,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领带不知所踪,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颓败的气息。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瞬间凝固。
“宁宁。”他先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周芷宁合上膝盖上的画册,放在一旁。她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那是风暴过后的死寂。“阿香说,你想解释。”
祁夜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立刻开始解释,而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痛楚,有悔恨,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专注。
“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昨晚的事都已经发生了,对你的伤害也已经造成了。我说对不起,是最苍白无力的废话。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宁宁。对不起我用那种方式侵犯了你的隐私,践踏了你的信任。这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他的道歉很直接,没有找任何借口开脱“错误”本身。这让周芷宁紧绷的心弦略微松动了一毫米。
“然后呢?”她问,声音没有起伏,“‘对不起’之后,是‘但是’吗?‘但是我太害怕了’,‘但是我太想保护你了’?”
祁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惨淡的笑:“没有‘但是’。错误就是错误。我的恐惧,我的初衷,都不能改变这件事的性质。它就是我犯下的、对你最严重的背叛之一。”
他承认了“背叛”这个词。周芷宁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为什么还要做?”她追问,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的颤抖,“如果你明知道是背叛,为什么还要去做?祁夜,我不是傻子。获取那些病历,不是一时冲动就能做到的。你需要调查王医生,需要制定交易条件,需要安排人手……这是一个计划。一个你深思熟虑后,决定执行的计划。在你决定这么做的时候,你就已经把我的感受、我的尊严,放在了你的‘需要’之后。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一个需要被全天候监控的高危病人?还是一个你必须完全掌控才能安心的所有物?”
面对她一连串尖锐的质问,祁夜没有回避。他迎着她的目光,眼神里是深深的痛苦和一种豁出去的坦诚。
“你是周芷宁。”他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重,“是我爱了十年,想了十年,等了好久才终于有机会靠近的人。也是我差一点就永远失去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我每晚抱着你,都能感觉到你在梦里发抖。因为我看着你画画时撕掉画纸,却不敢问你在想什么。因为我发现你回避所有和医院、和母亲、甚至和向日葵相关的东西,却不知道该怎么帮你。林医生的建议很好,但太笼统了。她说‘避免刺激源’,可我不知道你的刺激源具体是什么。她说‘给予安全感’,可我不知道你缺失的安全感到底指向哪一段回忆。”
他的声音开始失控地颤抖:“宁宁,我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却不知道它哪里最脆弱,不知道什么样的震动会把它震碎。我只能战战兢兢,用我觉得最安全的方式——把你放在一个绝对可控的环境里,隔绝所有可能的风吹草动。可这不够。你还是会做噩梦,还是会情绪低落。我觉得自己很无能!我拥有那么多,可以操控商业帝国,可以摆平很多麻烦,可我连我爱的人都保护不好,我连她为什么痛苦都弄不清楚!”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演戏,是一种积压已久的、混合着恐惧和挫败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所以,当我发现你最近状态又不对劲的时候,我慌了。我害怕是新的触发点,是我不知道的雷区。我像疯了一样想知道,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还有什么过去的幽灵在纠缠你?我想知道全部,每一个细节!我以为知道了,我就能提前防备,就能在你掉下去之前抓住你!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我用了最愚蠢、最伤人的方式去寻求答案。我把你的信任当成可以交易的筹码,我把你的伤痛当成需要破解的谜题。我忘了,那些是你的记忆,你的感受,是你的,不是我的研究资料!”
他猛地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平复情绪,但声音里的痛楚依然满溢:“昨天,当我真的看到那些记录……看到你手腕上的疤,看到你写的遗书,看到你在量表上勾选‘每天想死’……宁宁,我……我当时……”
他哽咽了,说不下去,只是用力地摇头,仿佛想把那些映入脑海的画面甩出去。
周芷宁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捏。他的解释,他的动机,和她猜测的相差无几。是控制欲,是恐惧,是笨拙到扭曲的保护本能。可听着他亲口说出来,听着他声音里的颤抖和绝望,她的愤怒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无尽的苍凉,“知道我有多糟糕,多脆弱,多……麻烦。你觉得,知道这些之后,你就能‘保护’得更好吗?还是说,你终于看清了,你拼命抓在手里的,根本就是一个负担,一个累赘?”
“不!”祁夜几乎是低吼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又强迫自己坐下,双手紧紧抓住沙发的扶手,仿佛不这样就会失控。“你不是负担!从来都不是!宁宁,看着我!”他强迫她对上自己的视线,“我看到的,不是一个‘麻烦的病人’。我看到的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独自承受巨大悲伤的女孩;是一个被爱人背叛、同时失去孩子的女人;是一个在家庭破产压力下依然努力想活下去,却最终被绝望压倒的灵魂!我看到的,是你的坚强,是你的挣扎,是你的痛苦!这些不会让我觉得你是累赘,只会让我……让我心疼得快要死了!让我恨不得回到过去,把那些伤害你的人和事全部撕碎!让我恨不得能代替你承受那些痛苦!”
他的情绪彻底爆发,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滑过他轮廓分明的脸颊。这个永远强势、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在她面前,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做错了,宁宁。我用最错误的方式,伤害了我最不想伤害的人。我毁了你的信任,可能也毁了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东西。我不求你原谅,我知道那太奢侈。我只求你……别把我推开。别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可以惩罚我,怎么样都可以,就是……别离开。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对的方式,去学习怎么爱你,怎么保护你。哪怕要花一辈子去弥补这个错误,我也认。”
客厅里只剩下他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周芷宁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祁夜的忏悔是真实的,他的痛苦是真实的,他的爱(如果这扭曲的一切能称之为爱的话)似乎也是真实的。他把她最深的伤痛,解读成了坚强和挣扎,这让她冰冷的心湖泛起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
可是,裂痕已经存在了。信任像摔碎的瓷器,即使勉强粘合,裂痕也永远都在。她还能相信他吗?相信他真的会改变?相信他的“对的方式”?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疲惫。
“祁夜,”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把病历都销毁了?”
祁夜抬起头,眼眶通红,用力点头:“全部。纸质碎片变成了粉末,扔进了郊外污水处理厂的分解池。电子记录,包括我可能从任何渠道获取的备份,永久删除,不可恢复。王医生那边,交易取消,他会得到补偿和……警告,永远不会再泄露任何信息。”
“你说你害怕,”周芷宁看着他,“害怕什么?害怕我自杀?”
祁夜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是。我最怕的,就是这个。”
但周芷宁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犹豫。那不是全部。他的恐惧里,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某种更深层、更难以启齿的东西。
她没有追问。今晚的信息和情绪已经超载了。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消化这一切。
“我累了。”她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今晚,我还是睡客房。”
说完,她转身,一步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祁夜没有追上去,只是瘫坐在沙发里,用手捂住脸,肩膀无声地耸动。
回到客房,周芷宁反锁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不是愤怒,不是屈辱,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杂着悲哀、迷茫和一丝微弱悸动的复杂洪流。
他说他爱她。用一种生了重病的方式。
而她呢?她对这个人,这个囚禁她又救赎她、伤害她又珍惜她、控制她又为她哭泣的男人,到底怀着怎样的感情?
没有答案。只有眼泪不停地流,仿佛要流尽这漫长一夜的惊涛骇浪。
而在楼下的客厅里,祁夜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直到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看了一眼,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与刚才的崩溃脆弱判若两人。
他接起电话,声音压得极低:“说。”
电话那头传来简短急促的汇报。祁夜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凝成了一片可怕的阴郁。
“继续查。”他吐出三个字,挂断了电话。
他抬起头,望向二楼客房的方向,眼神里翻涌着比之前更加浓重的、某种近乎决绝的沉痛和……杀意。
有些真相,比他看到的病历所揭示的,还要黑暗。而他必须独自面对,至少在查清楚之前,不能再让她承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