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记忆的闸门:母亲最后的日子(1/2)
##晨光中的僵局
接下来的三天,别墅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稠密而滞重。
周芷宁和祁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战。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各自蜷缩在伤口里的静默。他们依旧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像两个按照固定轨道运行的星球,小心翼翼避免着任何实质性的交集。
周芷宁大部分时间待在画室或三楼的阳光房。她重新开始画画,但主题不再是尝试调出的明亮色彩,而是大片的、层层叠叠的灰色与深蓝,间或夹杂几笔触目惊心的暗红,像干涸的血迹。她画得很慢,有时一整天只是对着画布发呆,笔尖悬在颜料上,迟迟无法落下。林医生的电话按时打来,她接了,声音平静地汇报着“睡得还可以”、“食欲一般”、“在画画”,避而不谈那晚的冲突和撕碎的病历。林医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建议:“如果觉得某个话题太重,暂时不想谈,也没关系。允许自己有一些缓冲的空间。”
祁夜则把自己投入了无尽的工作。他每天天不亮就离开别墅,深夜甚至凌晨才回来。即使在家,他也几乎都待在书房,门紧闭着。阿香说,他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他不再试图主动接近周芷宁,甚至用餐时间也刻意错开。但他无处不在的“存在感”以另一种方式彰显着:周芷宁发现她常看的书总是被细心地夹好书签放在随手可及的地方;她偶尔提起想吃的某样点心,第二天就会出现在餐桌上;画室的颜料和画纸永远充足,她撕掉的废画会被及时清理,但从不追问原因。
这是一种沉默的赎罪,一种保持距离的守护。祁夜在用行动履行他“用对的方式”的承诺,尽管这“对的方式”在巨大的裂痕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笨拙。
周芷宁的心像被拉扯着。一部分她仍然被那晚的背叛感灼伤,无法释怀。看到祁夜,就会想起散落一地的病历碎片,想起电脑屏幕上那些冰冷的诊断语。另一部分,却又无法忽视他眼中深切的痛苦,无法忘记阿香描述的、那个在深夜默默拼凑碎纸又将其彻底销毁的男人,更无法抹去他流泪忏悔时说的那些话——“我看到的,是你的坚强,是你的挣扎,是你的痛苦。”
两种情绪在她内心激烈交战,让她疲惫不堪。她开始频繁地头痛,睡眠变得更浅,噩梦的内容从模糊的恐惧变得具体——有时是母亲在病床上苍白的手,有时是验孕棒上的两条红杠,有时是李轩搂着另一个女人转身离去的背影,有时……是祁夜站在一片白光里,手里拿着她的病历,眼神冷漠而审视。
第三天傍晚,天气骤变。下午还晴朗的天空堆积起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闷雷在远处滚动,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周芷宁站在画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花园里的树木在越来越强的风中东倒西歪。那种熟悉的、暴雨前的压抑感攫住了她,胸口发闷,呼吸不畅。她知道,这不是天气的原因。
是记忆。那些被祁夜强行撬开一条缝的记忆闸门,在寂静和压抑中,正酝酿着更凶猛的洪流。关于母亲的最后时光,关于那些充斥消毒水气味、绝望低语和无声泪水的日子,从未如此清晰且不容回避地逼近她。
她转身离开画室,没有目的地走下楼梯。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隐约的雷鸣。她走到酒柜前,打开,取出一瓶祁夜收藏的、酒精度不高的甜型白葡萄酒,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开门声。祁夜回来了,比平时早了很多。
他肩头带着潮湿的水汽,几缕黑发贴在额前,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疲倦。他看到拿着酒杯站在客厅中央的周芷宁,脚步顿住,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担忧、无措,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
“要下雨了。”周芷宁先开口,声音平淡,目光落在窗外。
“嗯。”祁夜脱下沾了湿气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有些迟缓。他走到客厅,但没有靠近她,而是在距离她几步远的沙发旁停下。“你……还好吗?”
周芷宁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雨声作为背景。
“祁夜。”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祁夜立刻看向她,身体微微绷紧,像是等待审判的囚徒。
“你那天说,你看到了我的痛苦。”周芷宁转过身,面对着他。窗外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的脸,苍白,平静,眼底却翻涌着深不见底的黑暗。“你想知道,那些痛苦具体是什么样子吗?”
祁夜的呼吸一窒。他预感到她要说什么,心脏猛地缩紧。“宁宁,如果你不想说……”
“不。”周芷宁打断他,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虚无的笑,“我想说。或者,我必须说了。那些东西……在我心里闷了太久,快要腐烂了。而你……是你把它们挖出来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将酒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像一个准备讲述漫长故事的人。
“去把灯打开吧,太暗了。”她说。
祁夜依言,打开了客厅的主灯。柔和的光线洒下来,驱散了部分阴暗,却也让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隔阂更加清晰。
他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是一个全然倾听的姿态。他没有催促,没有提问,只是用那双深邃的、此刻盛满了紧张和痛楚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窗外,第一滴雨点重重砸在玻璃上,发出“啪”的轻响。紧接着,雨声骤密,噼里啪啦,很快连成一片轰鸣的雨幕,将世界隔绝在外。
在这被暴雨包裹的、与世隔绝的客厅里,周芷宁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时,目光投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墙壁,回到了两年多前,那个寒冷而绝望的冬天。
##冬日里消逝的温度
“我妈妈查出癌症晚期,是在两年前的十一月底。”周芷宁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胰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医生说,没有手术机会,只能化疗和姑息治疗,预后……很差。”
祁夜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握紧。他知道这个时间点,在病历上看到过。但听她亲口说出来,感受完全不同。
“我爸爸当时……公司好像正在谈一个很大的项目,很忙。妈妈住院的前期,大多是我陪着她。”周芷宁的眼神有些恍惚,“医院的暖气很足,但妈妈总是说冷。我给她买最厚的羽绒被,灌好几个热水袋,她还是缩在被子里发抖。她的手很凉,我握着她的手,怎么都捂不热。”
她的声音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化疗的副作用很大。她吐得很厉害,吃不下东西,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她以前很爱美的,头发又长又黑。后来,她让我帮她剃光了。我拿着推子,手抖得厉害,她反而笑着安慰我,说‘没事,宁宁,凉快’。”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周芷宁眼角滑落,她没有去擦,任其缓缓流下。“她总是对我笑,哪怕疼得脸色发白,满头冷汗,看到我进来,也会努力挤出笑容。她说,不想让我担心。可她越是这样,我越难受。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除了陪着她,什么都做不了。我不能替她疼,不能替她吐,不能让她好起来。”
“那不是你的错,宁宁。”祁夜忍不住低声说,声音沙哑。
周芷宁仿佛没听见,继续沉浸在她的回忆里:“大概住院一个多月后,有一天,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他说,国外有一种还在临床试验阶段的靶向药,理论上对我妈妈这种类型的癌症可能有一定效果,可以尝试申请‘同情用药’,但费用极高,一个疗程就要几十万,而且完全自费,不进医保,效果也不能保证。”
她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跑去跟我爸说。我爸当时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打电话,好像是项目出了问题,他脸色很难看。我跟他说了靶向药的事,他沉默了很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最后,他掐灭烟头,很疲惫地说:‘宁宁,爸爸不是不舍得钱。但医生也说了,效果不能保证,可能只是白花钱,让你妈妈多受几个月的罪。而且现在公司资金链很紧,那个大项目要是黄了……’”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声音依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我没再说什么。我知道爸爸的压力也很大。那天晚上,我守在妈妈床边,她醒了,很虚弱地问我,医生是不是说了什么新方案。她太聪明了,从我的表情里就能看出来。我支支吾吾,她拉着我的手,轻轻说:‘宁宁,别折腾了。妈妈累了,不想再打那么多针,吃那么多药了。我们就……顺其自然,好不好?’”
周芷宁终于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哽咽起来:“我哭着点头,说‘好’。可我心里恨死自己了!恨自己为什么还是个学生,没有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一下,去求爸爸,或者去想别的办法!也许……也许那药真的有用呢?也许妈妈就能多活一段时间呢?哪怕几个月,几周也好啊!”
祁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沉入了无底深渊。靶向药。高昂的自费药。周父资金紧张的公司……和他当年通过匿名信托汇出的那笔巨款,时间完全吻合!
他汇出那笔钱的时候,只是模糊地知道她母亲病重,需要钱。他以为钱到位了,问题就能缓解。他从未想过,这笔钱可能根本没有用到她母亲的治疗上!或者,中间出了什么致命的纰漏?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让他瞬间手脚冰凉,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必须死死咬住牙关,才能避免发出任何声音,打断她此刻艰难的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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