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冬至的太庙(1/2)
1582年的冬至来得格外早,刚过卯时,铅灰色的天空就飘起了雪籽,打在太庙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每个前来祭祀的官员心上。朱翊钧站在承天门内,看着阶下厚厚的积雪被宫人的靴子踩出凌乱的印子,明黄祭服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那是用和田暖玉雕琢的,此刻却冰得像块铁。
“万岁爷,时辰到了。”礼部尚书捧着祭文过来时,貂帽上的雪沫簌簌往下掉,“太庙的祭乐已经备妥,就等您起驾。”
朱翊钧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宫墙,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张居正的坟茔,按例今日也该有朝臣去祭拜,只是今年的雪太大,不知有没有人愿意冒雪前往。他想起十年前跟着张居正来太庙,那时的冬至也下着雪,首辅的玄色蟒袍扫过积雪,留下笔直的痕迹,像用尺子量过一般。
“走吧。”他迈开脚步,祭服的十二章纹在风雪里展开,日、月、星辰的刺绣仿佛活了过来,在灰蒙的天光下泛着微光。身后的文武百官立刻跟上,素色的朝服在白雪中拉出长长的队列,靴底碾过积雪的声响被刻意压低,像怕惊扰了沉睡的列祖列宗。
张四维走在文官队伍的最前面,貂裘领口的白狐毛沾着雪,显得脸色愈发蜡黄。他偷偷抬眼,看见皇帝的背影在风雪里异常挺拔,心里突然涌上莫名的慌乱——这是陛下亲政前的最后一个大祭,也是张居正死后的第一个冬至,所有人都在揣度,这场祭祀会不会暗藏着什么深意。
申时行跟在后面,手里的暖炉早已凉透。他的目光落在太庙的松柏上,那些黑黢黢的枝桠被雪压得微微弯曲,却始终没有折断。就像新政,经历了朝堂的反扑和内阁的争执,终究还是站稳了脚跟。只是不知道,今日的祭祀过后,陛下会不会对开海禁有新的决断。
雪越下越大,落在朱翊钧的祭帽上,瞬间就积了薄薄一层白。他踩着殿前的白玉台阶,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靴底与玉石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这台阶有九阶,象征着九五之尊,他走了整整十年——从万历元年第一次跟着张居正来祭祀,到如今独自率领百官,每一步都像踩在历史的脉搏上。
太庙的大门在风雪中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檀香与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朱翊钧跨进门槛的刹那,风雪仿佛被无形的墙挡住了,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忽然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自己,从供桌后的牌位上,从梁柱的彩绘里,从熏黑的藻井中——那是朱元璋的威严,朱棣的雄武,嘉靖的深沉,还有无数位先帝的目光,都凝聚在这肃穆的大殿里。
“万岁爷,该上香了。”小李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香烛燃烧的噼啪声吞没。他捧着三炷檀香,烛火在他手心里微微晃动,映得那张年轻的脸忽明忽暗。
朱翊钧接过香,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他看着火苗舔舐着檀木,青烟像纤细的蛇,袅袅升起后又突然散开,模糊了牌位上那些鎏金的字迹。最上面的“明太祖高皇帝之位”在烟幕中若隐若现,他想起史书里记载的洪武大帝,那个废除丞相、铁腕治国的帝王,此刻会不会在嘲笑他用轮值制度牵制内阁的手段太过温和?
他将第一炷香插进太祖的香炉,烟气顺着供桌蔓延,拂过旁边成祖的牌位。朱棣的画像他见过,浓眉虎目,带着开疆拓土的霸气,正是这位先帝派郑和七下西洋,将大明的船队开到了非洲东海岸。朱翊钧的手指微微收紧——开海禁的奏折还压在御案上,不知这位锐意开拓的先帝,会不会支持他的想法。
第二炷香献给成祖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咳嗽声。转头望去,见张四维正用手帕捂着嘴,脸色苍白如纸。这位次辅自上月被斥责后,行事越发谨慎,连今日的祭文都改了五遍,生怕哪个字触了忌讳。朱翊钧忽然觉得好笑,洪武大帝废丞相时杀了多少人,可如今的阁臣却连单独票拟的胆子都快没了。
第三炷香要献给世宗嘉靖皇帝。朱翊钧望着那方牌位,想起这位沉迷修道的先帝,却也用严嵩、徐阶的制衡之术牢牢掌控着朝堂。他忽然明白,治国之道从来没有定法,铁血与权术,刚硬与柔和,不过是帝王手中的不同棋子。就像此刻的雪,落在殿外是肃杀,落在香炉里却成了煨火的温。
“跪读祭文。”礼部尚书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朱翊钧跪在蒲团上,膝盖陷进厚厚的锦垫,却仍能感觉到地砖的冰凉。他展开祭文,金色的字迹在香雾中浮动:“维万历十年,岁次壬午,冬至日,嗣皇帝朱翊钧,敢昭告于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穿过缭绕的香烟,撞在梁柱上又折回来,仿佛列祖列宗在回应。他读着十年新政的功绩,读着九边军饷的充盈,读着江南税银的增长,也读着民生的安定——这些话,既是说给先帝听的,也是说给身后的百官听的。
张四维的头埋得更低了,祭文中“新政稳固,四海升平”八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终于明白,陛下今日的祭祀,根本不是要否定过去,而是要借着先帝的威严,给新政正名。
申时行的眼眶有些发热。当祭文读到“一条鞭法便民,考成法肃吏”时,他仿佛看到了张居正的影子,正站在香雾深处微微点头。这位老师毕生追求的,不就是这样的认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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