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宝山城下（2/2）

东边的天际线刚泛出一层灰白，日头还压在地平线底下。

声音先到。

“嗡——”

还很远，像一群苍蝇。

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飞机！进洞！

喊声从城墙上传下来，一层一层往外递。

接着天边出现黑点，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乌泱泱一片，排着编队从东北方向压过来。

九六式轻爆，九七式重爆，混编的机群，目测三十架往上。

能进防空洞的都进了，陆寅和杜月生提前四个月刨出来的玩意儿算是救了亲命.......

但十几个防空洞塞不下八千个人，城外战壕里的弟兄只能把脑袋埋进土里，抱着头，靠一层浮土和几根圆木盖板扛。

不多时，高爆炸弹落下来，第一颗砸在城东北角，半面城墙被掀掉一块。

紧接着就是连片的爆炸，地面在抖，土往脖子里灌，耳朵里全是那种把五脏六腑都震散架的嗡鸣……

陆寅趴在防空洞口，半截身子在里面，半截在外面。

他在数投弹间隔，数编队航向，数舰炮来确定自己的猜测........

这轮轰炸奇怪。

飞机来了不少，但舰炮几乎没响。

零零星星几发打在城北两百多米外，连战壕边都没蹭到。

陆寅趴在那儿，嘴角往上扬起。

这就对了，昨晚想的没错。

自己这帮人终究成了这场淞沪保卫战里最大的变数。

日本海军的大门牙被他陆寅提前拔了。

那是在另一个世界不曾发生的事.......

现在就剩下飞机。

飞机凶是凶，但它得回去加油挂弹。

不像舰炮，趴在那儿能从早轰到晚.......

防空洞里姚子青也在听，听了半晌，冲陆寅竖了个大拇指。

黄浦江上的舰队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干的，阻塞长江航道，据说也是他身边狗头军师出的主意。

这一连串行动终究在日军登陆的时候连成了一条线。

让这场战斗的胜负在天平上出现一丝倾斜......

陆司令，战术看来很成功啊。

姚子青笑着说，满眼敬佩。

陆寅趴着没动，两只眼睛盯着洞口外翻飞的尘土放光。

能打！

两个字，掷地有声。

轰炸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最后一架飞机拉起来的时候，硝烟还没散，向乾已经从防空洞里蹿了出去。

炮组出洞！机关炮战防炮先上！迫击炮最后！动作快！

他嗓门大，连着喊，身边人也跟着喊，喊得整个城里都能听见。

袍哥弟兄扛着炮管子，抬着底座从防空洞里鱼贯而出，脚步飞快。

炮组的人都是反复练过的，什么先上什么后上，谁管架子谁管炮弹，门儿清。

两门战防炮从洞口推出来，轱辘碾过碎砖，咣当咣当往城墙上预设炮位跑。

机关炮更快，三四个人扛着就上了墙垛，20毫米穿甲弹成箱成箱往旁边堆，伪装网一盖，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迫击炮组最后出洞，三门一个小组，在城墙后面一字排开，炮弹箱子码在脚边。

从飞机拉起到所有火力归位，前后不到五分钟。

陆寅几人迅速跑向城外。

战壕里开始清点，有伤亡，但不大。

战壕挖得够深，圆木盖板虽然被炸飞了不少，但人埋在底下，弹片就够不着，除非哪个倒霉催的炸弹掉坑里……

几十个少年团的孩子跟在后面跑出来，弯着腰在战壕里穿梭。

见着伤员就俩人架一个，往城里拽。

陶定春站在城门口指挥，嘴里叼着根草，轻伤的自己走！抬不动的喊人！别他妈在战壕里堵着！后面的人还要打仗！

城内，四马路迎春带着姑娘们开始在防空洞边上搭棚子，“轻伤这边儿！需要动手术的下去！别乱！”

翟婉云和叶宁已经在防空洞改成的手术室里等着。

全菌环境，手术台周围围一圈白布，蜡烛油灯点满，情况要多恶劣有多恶劣。

但没办法，这个当口只顾得上救命，发不发炎感不感染的回头再说……

需要动手术的汉子开始一个一个往防空洞里塞。

第一个伤员抬进来，翟婉云看了一眼。

小腿被弹片豁开个大口子，骨头没断，肉翻出来一大块。

按住。酒精。

两三个姑娘把伤员肩膀摁在木板上。

伤员是个袍哥，二十出头，疼得龇牙咧嘴愣是一声没吭。

翟婉云手速极快，清创缝合一气呵成。

末了拿纱布缠上，笑着拍了拍那小子的腿，是条汉子！没事了……

那小袍哥疼得满头大汗，顺着话梯子硬撑，老子袍哥人家撒！绝不拉稀摆带！

“感谢医生咯！”

说完，他抄起靠在墙边的中正枪一瘸一拐的往外走了……

翟婉云看了一眼，低头收拾器械，“下一个。”

一切都乱七八糟，一切又井然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