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空战英豪（二）（2/2）

突然，亮光劈开黑暗。

一道闪电击穿云层，正中张锡古的飞机尾翼。

剧烈的震动传遍全身。

张锡古的头磕在仪表盘上，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往下流。

飞机失控，操纵杆卡死。

张锡古用力扳动，纹丝不动。

他扭头往后看，尾翼着火了......

火苗在狂风中被拉得很长，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帆布和木材，冒出浓烈的黑烟。

方向舵烧没了一半.......

张锡古伸手摸座椅底下，空空如也，心里咯噔一下。

防空警报响得急，他又是临时仓促登机，根本没拿降落伞。

没有降落伞，飞机失控起火，高度在快速掉落。

死局......

张锡古靠在座椅靠背上，手离开了操纵杆。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血。

血糊住眼睛，他眨了眨眼。

“妈的！真他妈倒霉啊......”

他倒是咧开嘴笑了。

声音在轰鸣的发动机声中扯碎。

张锡古拿起挂在胸前的无线电送话器。

频道里沙沙作响，也不知地上的兄弟们能不能听见。

他按下通话键，“兄弟们。喜糖在校舍放着，自己拿。”

他看着窗外燃烧的尾翼，看着下方翻滚的云海。

“我机已失控，无法返航......”

火势蔓延到了机身，热浪烤着他的后背。

“诸位保重。”

“替我飞完剩下的航程.......”

他停顿了一下，眼前的雨水混着血水，模糊视线。

“山河无恙，我们来世再并肩......”

丢下送话器，张锡古扯下头上的防风镜，随手扔在脚边。

风灌进机舱，吹得他头发乱飞。

钻出云层，那架日机再一次出现在视野里。

由于刚才的机动，日机减速了，正好在张锡古下坠的航线上。

张锡古笑了，大笑！

“哈哈！老天爷待我不薄！”

他双手重新握住操纵杆。

操纵杆卡死，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硬生生踩下方向舵。

飞机改平了一点角度，机头对准日机。

张锡古瞪着那架印着红膏药的轰炸机，眼睛瞪得滚圆，血丝爬满眼白。

他猛的打开机舱盖，站起半截身子，顶着迎面而来的狂风怒吼，“我们的身体！”

“飞机！”

“炸弹！”

声音嘶哑，扯破喉咙，但在上千米的高空，没人听见......

“当与敌人的阵地！”

“兵舰！”

距离只剩五十米。

视野里，敌机后座机枪手惊恐的脸清晰可见......

“同归于尽！！！！”

伴随最后一声怒吼，两架飞机撞在一起。

金属挤压折断，航空汽油爆燃。

庞大的火球在云端绽放。

震天动地，火光吞没了一切。

云层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雨水倒灌进去，把痕迹抹平。

天上什么都没留下......

中日空军的第一次交锋，华夏空军打破了日军空战“无敌”的神话。

击落日机三架，重伤一架，史称“八一四”空战大捷......

..........

南京

傅厚岗66号公馆。

夜雨敲打窗棂，书房里的西洋钟滴答作响。

张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背挺得笔直。

手里捏着一张信纸。

纸边缘发黄，墨迹端正

“父亲大人膝下：

儿，锡古，谨禀

暴日轰炸我沪上门庭，惨灾。”

老爷子的手指在信纸上摩挲。

“大战在即，儿在军中，业已下最大之决心，誓与倭寇不共戴天。”

“今日之战，势在必行，成败利钝，非所逆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书房的门半掩着，母亲坐在外间的沙发上。

茶几上的青花瓷杯早就凉了。

手里绞着一方手帕，泣不成声。

哭声压抑在喉咙里，一阵接一阵。

张锡古昨天刚办完订婚宴，女方家还没走远，噩耗就到了。

老爷子的目光落在信的后半段。

“父亲平日‘阵中无勇非孝也’之训，儿已奉为圭臬。”

“儿虽不敏，不能奉双亲以终老，然亦不敢为华夏之罪人，有辱我张氏门庭！”

“此次出发非比往常，生死早置度外！求仁得仁，又何悲哉？”

信纸很薄，透着灯光。

“若能凯旋而归，当能奉双亲于故乡以叙天伦之乐，倘有不幸，虽负不孝之名，然为国而殉，亦能慰双亲于万一也。”

“家中诸事，自有兄长料理，望二老不比以儿为念。”

“专此敬请金安。”

“儿锡古谨禀。”

老爷子把信纸对折，再对折。

压在书桌上的镇纸底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江南的雨很冷。

南京城的灯火在雨中暗淡。

天津南开大学被日军轰炸，多年心血付之一炬……

老四以身殉国……

“阵中无勇非孝也……”

老爷子轻声喃喃。

他闭上眼，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外间的哭声大了一些，伴随着大儿子的低声劝慰。

老爷子没有回头，双手背在身后。

脊梁骨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根生了锈的旗杆，宁折不弯。

他望着夜空，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吾早以此子许国.....”

“求仁得仁，有何悲哉？”

他嘴上说着不悲。

但两行老泪，终究是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