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没得赚,全是债(2/2)
没响。
洪九东脑子“嗡”的一声。
卡壳了?没子弹?保险没开?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正经练过枪,甚至都没怎么摸过枪。
对面的鬼子反应过来,狰狞一笑,嘴里喊了一句什么,挺着刺刀就扎过来。
那一抹雪亮的刀光在洪九东瞳孔里迅速放大。
完蛋!
洪九东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他这辈子算计了无数人,最后竟然死得这么窝囊。
连个响都没听着。
他吓的闭上了眼。
就在冰冷刀尖即将刺破他心窝的前一秒。
“嗖——”
一道寒光,从侧面飞来。
紧接着是利刃切入骨肉的声音。
“噗嗤!”
洪九东没感觉到疼。
他颤颤巍巍睁开眼。
只见那个日本兵还保持着突刺的姿势,但脑袋已经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他脖子上插着一把短刀,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从旁边的断墙上跳下。
中山装,身形挺拔如松,落地的瞬间,那人近前一步,握住鬼子脖子上的刀柄,低喝一声,狠狠一喇。
人头“啪嗒”掉了下来,滚到洪九东脚边。
“洪兄弟,没事吧?”
一个年轻且冷冽的声音响起。
洪九东抬头,看见刘振声把刀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朝他走来。
说着,裴石楠也带人从另一边赶来,瞬间将洪九东围住。
“你……你们……”
洪九东一屁股坐到地上,抖个不停。
裴石楠举着步枪射击,那张英俊的脸上满是杀气,“麻子!往后挪!轮不到你冲锋!!!”
虎堂众人以他为中心向两边散开,他们比起袍哥来说要正规的多。
毕竟这年头护镖都是带枪走,也练过阵型配合。
这时,日军已经开始撤退。
坦克被袍哥冲的只剩一辆,正在边开炮边倒车。
杀红眼的袍哥们还在往上冲,但有的根本已经没有手榴弹了,只能拿大刀“哐哐哐”剁铁皮。
小鬼子的三蹦子溜得最快,一听到撤退的命令就开始调头。
留出后背来,让有枪的兄弟打掉好几辆。
然后更密集的枪声响起。
“顶上去!压上去!别辜负义勇军兄弟杀出来的血路!!”
“杀佢佬母日本仔!!!”
一声暴喝传来。
张岳宗。
这位粤军团长终于按计划,带着他的部队赶到。
数百名穿着灰布军装的正规军,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架着捷克式轻机枪,从后方涌进这片废墟。
“哒哒哒哒哒!”
正规军的火力网瞬间覆盖最后一辆坦克。
十几捆集束手榴弹被战士们精准地投掷过去。
“轰!轰!”
最后那辆坦克在火光中变成废铁。
失去掩护的日本兵开始溃跑,他们有的跳进战壕,却爬不出来,
有的重新钻进了面粉厂。
广东佬们将战壕里的小鬼子屠了个干净,又追进面粉厂。
开始我方的屠杀。
仅仅过了十几分钟,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最后彻底停歇。
废墟里重新归于安静。
但这安静比刚才更让人窒息。
满地都是尸体。
有穿着黄皮的鬼子,有穿着灰军装的粤军,更多的是穿着短打,破棉袄,甚至光着膀子的袍哥。
血水汇成小溪,顺着砖缝往低处流。
洪九东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没响的盒子炮。
他呆呆地看着不远处,那里豹哥倒在地上,几个兄弟围着,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了。
赢了?
把鬼子的坦克部队全歼了。
这要放在报纸上,那是惊天动地的大捷。
“洪兄弟!”
张岳宗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这位铁打的汉子,此刻脸上也是黑灰一片,但眼睛里全是光。
他走到洪九东面前,一把抓住洪九东的肩膀。
“好样的!真他妈好样的!”
张岳宗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五辆坦克!整整五辆八九式!还有两个中队的鬼子!全都在这儿了!”
“顶雷个肺!这仗打得漂亮!!”
“要是没有你们在这儿顶着,把这帮王八壳子诱进来,这闸北防线就要在天通庵这儿破了!”
“我一定要给上面请功!给你们每个人都请功!寅仔的兄弟,真他娘是个顶个的硬骨头!”
张岳宗越说越激动,甚至想给他一个熊抱。
“洪兄弟,你咋不说话?高兴傻了?”
洪九东慢慢抬起头。
那张满是污血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看着张岳宗,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后面那些尸体。
“高兴?”
洪九东嘴唇动了动,满眼都是泪,“张团长……你问我,高不高兴?”
张岳宗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声音也开始发虚,“怎....怎么了......这可是大胜仗……”
“我去你妈的大胜仗!!”
洪九东突然爆发了。
他猛地甩开张岳宗的手,从地上跳起来,指着那满地的尸体,歇斯底里地吼,“那是豹哥!那是羊拐!炸第一辆坦克的小屁孩是麻杆儿!!”
“那个!那只有半截身子的,刚才还在问我要不要吃烟的小虫!!”
“还有栓柱,大春,二奎,石头,柱子,狗剩,虎娃,认识的不认识的!!”
“我操你妈!!”
洪九东一边吼,一边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们不是当兵的!他们就是一群扛大包的!一群混混!一群掏遍口袋也没两钢崩儿的苦哈哈!!”
“他们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他们就知道谁对他们好,他们就把命给谁!!”
“为了这几辆破铁壳子……都没了……全都他妈的没了!!”
“老子他妈逞什么能啊……逞什么能啊.....啊啊......”
洪九东颓然跪倒在地上,双手狠狠地抓着地上的烂泥,嚎啕大哭。
“啊!……啊啊啊!!”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洪九东的哭声。
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粤军停下手里的动作。
刘振声默默地站在一旁,眼眶泛红。
裴石楠背过身去,手中的双刀垂在身侧,血珠顺着刀尖滴落。
张岳宗站在那里,像是一尊石像。
他看着痛哭流涕的洪九东,看着那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为了守护这片土地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泼皮”。
那股兴奋劲儿,像潮水一样退去,剩下的只有彻骨的寒意和沉重。
是啊。
这就是战争。
没有什么光鲜亮丽的胜利,所有的胜利,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张岳宗缓缓站直身体,对着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对着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洪九东,庄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全体都有!!”
“敬礼!!”
哗啦。
废墟上,数百名幸存的士兵,齐刷刷地举起手。
风从弄堂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硝烟和血腥。
风声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
这一仗,赢了。
但谁也没觉得赢了。
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