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一包烟与三道应用题,县委书记的泪水决堤(2/2)
摁灭在审讯桌上的不锈钢烟灰缸里。
动作很重。
烟头被拧成了一团扭曲的纸屑。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楚风云。
眼神已经变了。
那种被恐惧封死的灰败和空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楚省长。”
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
但每一个字咬得极重。
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干涸的喉咙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我全说。”
停顿了一秒。
“从头说。”
两名主审官同时坐直了身体。
右手的签字笔尖精准地落在记录本上新翻开的一页。
左手按住纸张上方。
进入了标准的速记姿态。
楚风云微微点了一下头。
不多不少。
就一下。
然后转头看向主审官。
极轻地递了个眼神。
主审官甲接住了这个信号。
从这一刻起。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楚风云靠回折叠椅。
双臂交叠。
退出了发问的主导位置。
但他没有离开。
他的存在本身。
就是周明此刻最坚固的安全锚。
“喝口水。”
楚风云指了指审讯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
“慢慢说。”
“说清楚。”
“时间、人物、金额、路径。”
“我们有的是时间。”
周明端起杯子。
喝了一大口。
凉水灌进食道。
他打了个哆嗦。
放下杯子。
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口了。
声音最初还有些颤。
但每说几句就清晰一分。
闸门一旦开启。
水流便汹涌而出。
再也堵不住了。
“李达海从二零一六年开始布局。”
“以省发改委立项的青绿示范区建设为由。”
“通过我和另外四个县的一把手。”
“系统性套取国家扶贫专项资金。”
“太平县负责其中最大的一块。”
“十五个亿。”
两名主审官的笔尖飞速划过纸面。
方块字排列得整整齐齐。
主审官甲抬起头。
“资金走向,详细说。”
周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楚风云。
目光里是一种交出全部底牌的孤注一掷。
“扶贫专款从县财政扶贫专户划出。”
“打到三家空壳公司的对公账户上。”
“这三家公司都注册在南方沿海。”
“法人代表是张玉龙找的人头。”
“全套工商手续是张玉龙一手操办。”
“资金在这三家公司之间来回倒了两遍。”
“最后以工程预付款的名义。”
“进入金玉满堂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基本户。”
“也就是张玉龙的主体公司。”
“每一笔钱的走向。”
“我都记在脑子里。”
周明停顿了一下。
用袖子又擦了一把脸。
“我知道你们拿到了那个箱子。”
“箱子里的账册是我手写的备份。”
“U盘里的银行回单和文件是我拍的照片。”
他的声音低了一度。
“录音是我偷录的。”
“二零一八年三月十五号。”
“在青阳市滨江路的一家私房菜馆。”
“包间里只有我和李达海两个人。”
“我把手机开了录音。”
“放在大衣口袋里。”
“录了十一分多钟。”
主审官甲的笔尖没有离开纸面。
声音沉稳。
“录音中说话的人是谁?”
“你确认一下。”
周明毫不犹豫。
“李达海。”
“岭江省委常委。”
“常务副省长。”
三个身份。
一字不差。
落在记录本上。
白纸黑字。
主审官乙跟上第二个问题。
“录音后半段被截断了。”
“你是否知情?”
周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被删了。”
“项新荣干的。”
这个名字一出口。
两名主审官同时停笔。
对视了一眼。
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记录。
项新荣。
省政府秘书长。
李达海的核心死忠。
周明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了太久的恨意。
拳头在膝盖上缓缓攥紧。
“二零一八年四月初。”
“李达海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录了音。”
“他没有直接找我。”
“让项新荣来的。”
“项新荣请我在青阳吃了顿饭。”
“饭桌上什么都没说。”
“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说了一句话。”
“老周,有些东西不该留的就别留。”
“留着对谁都不好。”
周明深吸一口气。
“第二天我回到太平县。”
“发现手机里那条录音还在。”
“但时长变了。”
“从十一分十七秒变成了六分四十一秒。”
“后面的全没了。”
“我查了手机的应用使用记录。”
“有人在我不知情的时候。”
“用专业软件处理过那个文件。”
楚风云的右手食指。
在膝盖上轻轻弹了一下。
项新荣。
吃饭是掩护。
真正的目的是趁周明不注意时接触手机。
完成录音的精准删除。
只删后半段。
不删全部。
后半段的内容。
比前半段更致命。
致命到李达海不惜暴露项新荣。
也要把它从世界上抹掉。
主审官甲的笔悬停了半秒。
抬头。
“原始的完整录音文件。”
“还有备份吗?”
周明沉默了两秒。
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有。”
“但不在我手上。”
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在张玉龙的一台备用服务器上。”
“那台服务器不在国内。”
“藏在东南亚。”
铁门外。
王立峰透过单向玻璃看着这一幕。
握保温杯的手猛地收紧。
张玉龙。
百亿贪腐案的核心白手套。
此人已携带关键物证潜逃至东南亚。
而完整的录音备份就在他手里。
要拿到那段被删除的后半段。
必须跨境。
楚风云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在折叠椅上微微前倾了半寸。
看了主审官甲一眼。
主审官甲会意。
“继续。”
“五个县的一把手,逐一交代。”
周明深吸一口气。
语速逐渐加快。
记忆的闸门打开之后。
那些压在胸口七年的细节。
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五个县的一把手。”
“太平县是我。”
“其他四个——”
“丰饶市下辖的河西县。”
“书记是马德全。”
第一个名字报出。
主审官乙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力道明显加重。
“黑金市下辖的铜山县。”
“书记是孙国强。”
第二个名字。
主审官甲无意识地把椅子往前拉了一寸。
“古林市下辖的青云县。”
“书记是陶志远。”
第三个。
留置室头顶的强光灯发出一声极轻的电流嗡鸣。
“还有青阳市下辖的南溪县。”
“书记是贺平。”
第四个名字落地。
两名主审官的额头上。
汗水从发际线渗出来。
沿着鬓角往下淌。
他们知道自己在记录的是什么。
四个名字。
四个县委书记。
加上周明自己。
五个县级一把手。
这不是一个人的贪腐。
是一张网。
一张由李达海在省级层面统一指挥。
五个县级棋子在基层联动执行的系统性套取网络。
楚风云坐在折叠椅上。
右手食指在扶手的铁管上停了一拍。
贺平。
青阳市南溪县。
他的手指没有动。
但瞳孔极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细节。
只有正对着他的周明才可能注意到。
但周明此刻根本无暇分辨。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放下杯子的时候。
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瞬。
目光变得极其谨慎。
“楚省长。”
他的声音低沉了半个音阶。
“有一件事。”
“我不确定该不该说。”
楚风云的目光沉稳如渊。
落在周明的脸上。
没有催促。
也没有回避。
“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
“都是在救你自己。”
周明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咬了咬牙。
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血色。
“那三家空壳公司。”
“终极控股方不是张玉龙。”
“张玉龙只是白手套。”
他停顿了一下。
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四道白色的压痕嵌在皮肉上。
然后用一种近乎认命的语气。
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真正的钱。”
“来自华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