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宛城孤悬风雨中（2/2）
整个巡视过程，他不断地发声鼓励，严厉呵斥懈怠，亲手调整防御部署。
当他拖着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身躯，准备返回郡守府时，一匹快马疯狂地从南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浑身浴血，背上插着一支羽箭，伏在马背上几乎昏迷，只有求生的本能让他紧紧抱着马颈。
“拦住他！”城防士兵惊呼。
战马冲到近前，前蹄一软，轰然倒地，口吐白沫。
那名士卒被甩落在地，挣扎着抬起头，看到张平的靴甲，用尽最后力气嘶喊道：
“郡…郡守，雉县陷落了！
全军…全军覆没，秦军主力距此已不足六十里…”
话音未落，人已气绝。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炸响在寂静的城门洞内。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士兵，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张平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了。
最坏的消息，终于还是来了！
雉县是宛城东南最后的屏障，它的陷落，意味着秦军通往宛城的道路已被彻底打开，再无阻碍。
“抬下去，好生安葬！”
不过，张平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说道：
“传令，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即刻至郡守府议事！”
说完，他翻身上马，不再看那具尸体，径直向郡守府奔去。
郡守府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将领们陆续赶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惶和不安。
雉县陷落的消息迅速传开，再也无法遮掩。
张平站在沙盘前，面沉如水，他没有过多赘言，直接开始点将部署。
“王校尉，加派三倍斥候，严密监控秦军李信部动向，我要知道他们每一刻的位置！”
“李都尉，即刻起，四门戒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
“赵将军，锐士营全部上城，混编入守军序列，重点防御南门、东门！”
“孙司马，清点库府所有箭矢、弩箭、火油、金汁，向我报数！”
一道道命令发出，清晰而冷峻，勉强压下了将领们心中的慌乱。但张平自己知道，形势已恶劣到极点。
他麾下虽有两万人马，但士气低落，新兵居多，且经连日紧张和逃兵事件，战力已大打折扣。
而即将兵临城下的，是装备精良、士气正旺、悍勇无比的秦军锐士，以及李信、樊於期那样的沙场宿将。
所以即使有着两万人马，并且能够据城而守，但张平还是没有太大的信心。
议事后，将领们各自领命而去，脚步匆忙。
张平独自一人留在堂上，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地面上。
他终于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姬无夜把持军务，即使是相邦的张开地也没有太多的办法迫使姬无夜出兵，只能保证南阳的物资能够及时补充。
宜阳方向或许有心派兵支援，但现在宜阳正面承受着数万大军围困，王腾、桓齮主力大军的压力，自身难保，又能分出多少兵力来救？
宛城已经成了一座孤岛。
张平深吸一口气，铺开一卷崭新的帛书，取笔，蘸墨。
“父亲大人敬启：平顿首。”
“秦虏犯境，势大难当。雉县已失，宛城孤悬。
吾镇守一方，虽有信心活命离去，但南阳乃我张家新选定根基，吾不愿轻易放弃，然秦军来势汹汹，城破恐在旦夕之间。”
“若城破吾来不及离去，以身殉城。家中诸事，烦劳父亲照料。
良儿年幼，望父亲严加教导，令其读书明理，勿以孩儿为念。”
他的笔迹依旧稳健，但运笔之间，已带上了深沉的情感。
写毕，他吹干墨迹，小心卷起，用丝线捆好，盖上自己的火漆印鉴。
“张福！”
半响，他唤来跟随张家多年的老仆。
“老奴在！”
老仆躬身，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张平将竹简郑重递给他，说道：
“此信，你收好。
若城破之时，吾遭遇不测，你想方设法，务必将其送往新郑，亲手交给父亲。”
“主人！”
老仆噗通一声跪下。
“这是命令！”
闻言，老仆颤抖着接过竹简，紧紧抱在怀里，重重磕了三个头，踉跄着退了出去，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张平一人。
张平沉默地坐了片刻，然后缓缓起身，走到堂下，亲手点亮更多的灯火，将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
郡守府内，灯火通明。
张平一夜未眠，案头堆积的竹简又换了一批。
最新的是一份伤亡抚恤名单，昨日秦军游骑与城外斥候的遭遇战，又折了十七名好儿郎。抚恤的钱粮需要立刻拨发，否则寒了将士们的心。
他提起笔，批复得异常迅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核准，即刻从府库支取，由军需官亲自送至各家，不得有任何克扣延误。若有怠慢，斩！”
字迹力透竹背，带着一股狠厉。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拖延和不公，都可能引起动荡，所以一切从简、从速处理。
接着是城内治安奏报，昨夜至今，发生了二十余起盗窃粮铺、抢夺富户的案件，甚至有两起守军士卒为争抢口粮而斗殴致残的事件。
看到这些信息，张平脸色铁青，随手写道：
“增派三倍巡城队，昼夜不停，凡趁乱盗窃、抢夺、斗殴者，无论军民，一经发现，立斩悬首于市，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
他必须用最严厉的手段，强行扼住这滑向混乱的势头。
但他深知，这只能治标，无法治本，恐慌的源头不除，这样的案件只会越来越多。
又一卷竹简是关于城内水源的。
有谣言称秦军可能在上游投毒，导致不少百姓不敢取用河水，几口公用水井旁排起了长队，险些发生踩踏。
“愚蠢！”
张平低骂一声，但手下批复却不敢怠慢。
“即刻派可靠医师及武者小队，每日三次检测全城所有水源，张贴安民告示，公示查验结果，派兵驻守主要水井、河段，维持秩序，防止骚乱。”
此时，张平这个郡守就像一个救火队员，拼命地扑打着四处冒起的火头，身心俱疲。
而就在张平为水源问题焦头烂额之时，宛城的各个角落暗流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