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嫪毐暴怒(2/2)
他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拳头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但目光触及那些森然的铠甲和冷漠的眼神,他仅存的理智死死压制住了愤怒。
“好!”
他深呼吸,挺直背脊,迈步跨过相府大门。
相府内部庭院深深,回廊曲折,比之外面的肃杀更显一种无声的沉重威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荆棘上。
在老仆的引领下,嫪毐被带到一处临水的书轩。轩内陈设古朴典雅,焚着清幽的檀香,水声潺潺,一派与世无争的宁静气象。
吕不韦坐在书案后,正执笔批阅着一份简牍,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嫪毐的到来。
他身着一件普通的玄色深衣,发髻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身形略显佝偻瘦削,面容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不见丝毫波澜。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嫪毐垂手立在堂下,方才门外强行挺直的脊背,在这无声的压力下不知不觉又微微弯了下去。
他感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正在暗处盯着他,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让他浑身不自在,额头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这位执掌秦国权柄十余年的文信侯,其积威之重,远非表面所示的温和所能掩盖。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嫪毐越发不安时,吕不韦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终于落到他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责难,甚至没有一丝情绪,却让嫪毐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吕不韦能够以杂家之主的身份,入主大秦,成为一国相邦,自身的实力自然不弱,远不是嫪毐能够比拟的。
“可知道为何叫你过来?”
“相邦……”
嫪毐连忙躬身施礼,姿态放得极低,说道:“下臣……下臣惶恐,特来请罪!西市之事,绝非下臣指使,定是有奸人从中构陷,意图挑拨下臣与相邦的关系,更欲祸乱咸阳……”
“哦?”
吕不韦轻轻应了一声,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拂开水面漂浮的茶叶,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老夫……该信你吗?”
简单的几个字,却如同一座巨山轰然压在嫪毐心头。
他冷汗涔涔,继续说道:“相邦明鉴!下臣对相邦,忠心耿耿,天地可表!那假腰牌之事,纯属栽赃!相邦若查,定可……”
“查?”
吕不韦打断他,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嫪毐一眼。
那眼神深邃如渊,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查是谁动手?还是查谁在背后唆使?本座心里有数,嫪毐,你以为,老夫叫你来,是听你喊冤的?”
嫪毐心中剧震,喉咙发干,讷讷不敢言。
“老夫掌国事,日理万机。”
吕不韦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刮过,说道:
“没有闲暇,去管你长信侯府的招牌下被打成了废人!矛头,明晃晃指到了老夫的心腹头上!”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书轩中格外刺耳。
“这也说明你的势力,愈发的嚣张跋扈!”
吕不韦的语气依旧没有太大的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嫪毐心口。
“嚣张跋扈到,别人顶着你的名头,去触怒老夫,别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下臣……下臣御下不严,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嫪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巨大的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此刻恨透了那个栽赃之人,更恨透了眼前这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老狐狸!
“是该死!”
吕不韦漠然地看着他伏地的身躯,仿佛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但你的命,暂时还有那么一点用处。”
他站起身,慢慢踱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一池秋水。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他微驼的背影上,勾勒出几分苍老,也映照出无尽的深沉。
“你心里清楚,你是什么身份!更该清楚,是靠着谁,你才能穿上这身显赫的‘长信侯’袍服,有了如今的权势地位。”
吕不韦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老夫当初把你送入甘泉宫,是让你去做一颗该做的‘钉子’,扎在那些不识时务的人心里。不是让你也变成一颗长了獠牙、随时准备反噬本座!”
“下臣绝无此心!”
嫪毐猛地抬起头,急切地辩白,说道:
“下臣对相邦一片赤诚……”
“赤诚?”
吕不韦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第一次清晰地透出冰冷彻骨的警告。
“你的赤诚,就是在甘泉宫内秽乱宫闱,闹得人尽皆知,把大秦的颜面,把老夫的脸面,都丢尽了?你的赤诚,就是在朝堂之下,广罗爪牙,勾结内外,连那些本该由老夫处置的事,也迫不及待地要伸一爪子?”
闻言,嫪毐面如死灰,浑身冰凉,感觉自己被剥得干干净净,所有的腌臜心思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吕不韦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嫪毐,语气恢复了那份冰冷刻骨的平淡。
“老夫今日见你,只给你一句忠告:管住你的人。管住你的手。管住你的心。安分守己,做好你该做的‘钉子’。不该你碰的,伸出去的手,要收得住。收不住的,老夫不介意帮你……剁了它。”
“记住,你只有一颗脑袋。它现在能安稳地留在脖子上,只是因为……还有用。若这颗脑袋开始膨胀,觉得可以脱离躯干飞了……或者,这颗‘钉子’,锈蚀得太过厉害,已经扎不动该扎的地方了……”
他顿了顿,直起身,语气倏然恢复常态,说道:
“那老夫,不介意换一颗钉子。”
说完,吕不韦不再看面无人色的嫪毐一眼,仿佛他只是拂去了桌案上的一粒尘埃,转身便往轩外走去,只留下一句。
“带出去。礼……留下。老夫倒要看看,今日这厚礼,能买你几天的安生日子。”
灰衣老仆如同鬼魅般出现,无声地“请”嫪毐离开。
随即,嫪毐几乎是腿脚发软地被“搀扶”着走出了书轩。
他来时强撑的气势、刻意的谄媚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惊惶、后怕以及……如同野火般无法熄灭的、被羞辱后的狂怒。
相府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内里深不可测的威压,也断绝了他最后一丝虚妄的幻想。
而不远处家丁们眼神里的淡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