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春夜(1/2)
《玫瑰窗下》的第三十七页,女主角玛格丽特正站在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前,午后的阳光透过圣徒与天使的画像,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奥尔菲斯的钢笔在这一段旁留下过细密的批注——
“光影的隐喻过于直白,可考虑用尘埃的浮动替代。”
那是三年前的笔迹。
那时的他还住在格罗斯维诺街的公寓,每天伏案十小时,试图用文字构筑一个比现实更有序的世界。
他记得写完这一章的那个深夜,窗外的伦敦正下着细雨,壁炉里的火快要熄灭,而他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
不是因为无人分享,而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创造的所有人物,最终都会留在书页里,而他自己必须回到那个没有玫瑰窗的现实。
他合上书,指腹摩挲着烫金的标题。
这本书销量尚可,评价毁誉参半。
有评论家称赞其“氛围营造精湛”,也有人批评“人物情感过于疏离”。
奥尔菲斯从未在意过这些声音。
对他来说,书写完了,使命就结束了。
就像建筑师画完蓝图后不再关心墙砖的颜色,他交付了作品,然后转身离开。
直到两周前的早餐桌上。
那是个难得的晴朗早晨,阳光把餐厅的橡木长桌切成明暗两半。
弗雷德里克坐在他对面,银白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晨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清瘦的锁骨。
他一边往司康饼上抹果酱,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你还记得吗,我最早知道你的名字,是因为《玫瑰窗下》。”
奥尔菲斯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
弗雷德里克没有抬头,专注地把草莓果酱均匀地涂满饼面。
“那年冬天我在巴黎住着,心情糟透了。有一天在旧书店避雨,随手拿起这本书,读到玛格丽特在玫瑰窗前那段独白……”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怀念的笑意。
“她说的那句话——‘光越是绚烂,照亮的越是自己的残缺’——我当时觉得,写这本书的人,一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孤独。”
奥尔菲斯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回应。
他只是低下头,假装被咖啡烫到了舌头。
但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轻轻裂开,像冰面下的第一道春痕。
从那以后,他开始重读自己的书。
不是以作者的身份审视作品,而是试图通过那些文字,窥见数年前的那个自己——那个还不认识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还没有收购欧利蒂斯庄园,还没有策划那些残酷游戏的自己。
那个更简单,或许也更孤独的自己。
……
夜深了。
早春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隐约的花香——可能是前庭那棵老樱桃树提前开的花,也可能是远处树林里第一批野水仙。
风很轻,只够吹动窗帘的下摆,让它在月光下像幽魂的裙裾般缓缓飘荡。
奥尔菲斯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鹅绒枕头。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在书页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已经读到了第一百二十页。
他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音,听到弗雷德里克赤脚踩在地毯上的轻微声响。
接着,床尾微微一沉——是弗雷德里克坐下了。
奥尔菲斯没有抬头。
他继续读着下一行,但注意力已经不在了。
他在等,等弗雷德里克像往常一样掀开被子躺到他身边,可能还会伸手拿走他手里的书,说一句“别看了,对眼睛不好”。
但今晚不同。
五分钟过去了,床尾的重量还在,弗雷德里克没有移动。
奥尔菲斯的视线停在同一个句子上,已经第三次读“玛格丽特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大理石墓碑”这一句,却完全无法理解它的意思。
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床尾,集中在那个安静的存在上。
终于,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金丝眼镜,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
弗雷德里克坐在床尾,背对着他,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水汽。
他穿着那件奥尔菲斯最喜欢的深蓝色丝质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露出后颈一截白皙的皮肤。
但这不是最让奥尔菲斯惊讶的。
他看到弗雷德里克的身体微微前倾,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的姿态,趴了下来——
不是躺在旁边,而是直接趴在了奥尔菲斯的腰腹间。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又如此不自然。
自然是因为它像一个疲惫的孩子寻找依靠。
不自然是因为——这是弗雷德里克。那个总是保持距离,连拥抱都要犹豫几秒的弗雷德里克。
那个被触碰时会微微僵硬,被注视时会移开视线的弗雷德里克。
奥尔菲斯整个人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弗雷德里克身体的重量——
不沉,但真实地压在他的腹部和大腿上。
他能感觉到丝质睡袍柔软光滑的质地,感觉到透过布料传来的体温,感觉到弗雷德里克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温暖的、规律的气息透过薄薄的睡衣面料,熨帖着他的皮肤,像某种无声的抚慰。
然后,弗雷德里克的手臂环了上来。
那双骨节分明、适合弹钢琴也适合握紧刀剑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环住了奥尔菲斯的腰。
手指没有收紧,只是松松地搭在那里,仿佛随时准备抽离。
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足够让奥尔菲斯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他手里的书滑落了。
《玫瑰窗下》从指间滑落,掉在床单上,书页哗啦一声摊开,停留在玛格丽特发现家族秘密的那一页。
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弗雷德里克。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那头银白色的长发,看到微微弓起的背脊,看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
弗雷德里克的脸埋在他的腹部,看不到表情,只能感觉到呼吸的温暖和湿润。
奥尔菲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应该怎么做?
推开他?
不,不可能。
抱住他?
会不会吓到他?
还是就这样一动不动,假装一切正常?
在他僵硬的这几秒钟里,弗雷德里克又动了动。
不是离开,而是更贴近了一些。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奥尔菲斯的腹部,鼻尖蹭过睡衣的面料,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近乎叹息的声音。
环在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奥尔菲斯感觉到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奥尔菲斯身体里某个上了锁的开关。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落下,放在弗雷德里克的头上。
银白色的长发在他指间如丝绸般顺滑,还带着洗发液的淡淡香气——是奥尔菲斯,也是弗雷德里克惯用的那一款。
奥尔菲斯的手指穿过发丝,触碰到头皮,感觉到那里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润。
弗雷德里克没有动,没有抗拒,甚至没有抬起头。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呼吸平稳地吹拂着奥尔菲斯的腹部。
于是奥尔菲斯胆子大了一点。
他开始轻轻抚摸弗雷德里克的头发,动作笨拙而生疏——
他很少做这样的事,无论是给予还是接受这样的亲密,对他都是陌生的领域。
但他的手指记住了那份触感,那份重量,那份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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