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风起苍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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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眼大汉勒住马,在浓烟中看不清方向,只能大声咒骂。
“再扔!往他们头顶扔!”
第二轮烟弹砸在马匪中间,烟雾更浓了。有人被呛得咳嗽,有人从马上摔下来,队伍乱成一团。陈文强趁这机会,指挥车队加速向东撤退。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号角声——低沉的、悠长的,像是什么信号。
马匪们听到号角,比听到火铳还害怕。独眼大汉面色一变,挥刀喊了一声撤退,三十人调转马头,朝西北方向跑了。
陈文强愣住。
号角声是从南边传来的。他回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正朝这边驰来,打的是清军绿营的旗号。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将领,身穿铁甲,面容冷峻,骑一匹白马,马鞍上挂着一把长刀。
“是陈记商号的车队?”那将领勒马停住,居高临下看着陈文强。
“正是。”陈文强抱拳,“在下陈文强,陈家商号的东家。多谢将军搭救。”
那将领没有接话,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冒烟的陶罐碎片,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什么东西?烟这么大。”
“回将军,是陈记特制的烟雾弹,用以防身驱敌。”陈文强捡起一个未使用的陶罐递上去,“内装煤粉和硫磺,摔碎后遇风起火,产生浓烟,可遮蔽视线。”
那将领接过陶罐,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有意思。这东西不只能防身,用在战场上也不错。”
陈文强心中一动,但没接话。
“我叫赵成章,宁远大将军查郎阿帐下参将。”将领把陶罐还给陈文强,“陈东家,你这批货是送往乌里雅苏台的?正好,我也要去那边,一起走吧。这段路上不太平,刚才那些马匪是准噶尔的溃兵,专抢过往商队。”
陈文强道了谢,吩咐车队跟上。赵成章的骑兵在两侧护卫,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一路上,赵成章主动搭话,问陈家的事,问烟雾弹的配方,问煤炉的构造。陈文强挑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含糊过去。赵成章倒也识趣,没有再追问,只是最后说了一句:“陈东家,你们陈家的东西,在西北很抢手。有些人眼红,有些人想沾光,还有些人——想踩你们一脚。”
陈文强侧头看他:“赵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做生意跟打仗一样,光有本事不行,还得有人。”赵成章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陈家在京城有怡亲王撑腰,在西北有岳大将军照应,但这两个人,一个远在京城,一个只管打仗。具体到一兵一卒的买卖,还是得跟
这话说得直白,但不无道理。
“赵将军说的是。”陈文强点头,“陈家初来乍到,西北的事还不熟,以后请将军多关照。”
赵成章哈哈大笑:“好说,好说。”
陈家商号在西北站稳脚跟的消息,比陈文强本人先回到京城。
是年小刀带回来的消息——或者说,是年小刀被这个消息逼得坐不住了,连夜赶到陈家在东四牌楼的宅子,把陈浩然从书房里拽了出来。
“你大哥在西北出了大风头。”年小刀把一张纸拍在桌上,上面写着几行字,“岳钟琪上折子,点名表扬陈家供应的军需物资‘质优价廉、供应及时’。怡亲王在军机处当众念了这份折子,说陈家是‘商贾效力的楷模’。”
陈浩然看着那张纸,面上平静,心里却翻涌。
“这是好事啊。”他说。
“好事?”年小刀冷笑一声,“是好事,也不是好事。你知道军机处当时谁在场?鄂尔泰、张廷玉、马尔赛,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大臣。你想想,这些人在怡亲王念折子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陈浩然沉默。
他在官场混了一年多,太懂这种事了。陈家不是勋贵,不是旗人,不是士绅,只是一个商人家族。一个商人家族被亲王当众表彰,在别人眼里就是“邀宠上位”“钻营取巧”。那些苦读半生才混到一个进士功名的人,如何甘心?
“还有。”年小刀压低了声音,“有人递了密折,参陈家‘结交权贵、僭越本分、以商贾之身干预军国之事’。”
陈浩然的手微微一顿。
“谁上的折子?”
“不知道。”年小刀摇头,“密折是直接递到皇上手里的,我也打听不到。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人在查陈家入关前的底细。从山西查到陕西,从陕西查到口外,就差挖地三尺了。”
陈浩然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
“二哥,你得让大哥回来。”年小刀走到他身边,“西北的风头出够了,现在不是赚钱的时候,是保命的时候。”
陈浩然没有回答。
他想起穿越前的那个世界,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在风口浪尖上,钱赚得越快,死得也越快。陈家现在的处境,就像一艘装满了货物的船,风浪越大,越容易翻。
“小刀,你帮我做一件事。”陈浩然转过身,目光沉静,“去找李卫,请他帮忙打听一下,那份密折里到底写了什么。不,不是打听内容,是打听——皇上看了之后是什么反应。”
年小刀一愣:“皇上的反应?”
“对。”陈浩然说,“参陈家的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怎么想。皇上要是觉得陈家有用,参的人再多也没用;皇上要是起了疑心,一个参就够了。”
年小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要走,又被陈浩然叫住。
“还有,给我大哥飞鸽传书,让他速回京城。就说——家中有急事。”
年小刀走后,陈浩然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那是怡亲王手书的四个字——“忠厚传家”。
这四个字,是陈家花了多少银子、跑了多少关系、送了多少物资才换来的。
可在这座紫禁城里,忠厚,从来不是护身符。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陈巧芸。
“二哥。”她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把古琴,琴匣上刻着“陈氏琴谱”四个字,“我听说小刀哥来了,出什么事了?”
陈浩然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陈巧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二哥,我弹一曲给你听吧。”
“现在?”
“嗯。”
她坐下来,把琴放在膝上,指尖拨动琴弦。琴声起,是一曲《广陵散》,慷慨激越,铮铮然有金石声。但弹到一半,琴声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琴弦,变成了呜呜咽咽的低吟。
陈巧芸停下来,抬头看着陈浩然。
“二哥,这首曲子我弹过几百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弹到一半,手就不听使唤了,像是有人在告诉我,别弹了,别弹了。”
院子里起了风,槐树枝丫被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光,红墙深处,谁也不知道那里面的那个人,此刻正在想什么。
陈浩然走到琴前,伸手按住琴弦。
“巧芸,这琴声是在提醒我们。”他说,“陈家,该收一收了。”
次日清晨,京城的茶馆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兵部收到一份来自西北的密报,说陈家商号在巴里坤的仓库里囤积了大量物资,“其数逾制,其心叵测”。密报的末尾写着八个字——
“商贾之富,可敌一国。”
这八个字传到东四牌楼陈家宅院的时候,陈浩然正在写信。他的手颤了一下,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云。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像是在摇头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