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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风起苍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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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里坤的晨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像细针扎刺。

陈文强站在城头,手扶箭垛,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苍茫的戈壁。天际线上,烟尘还未散尽——那是昨夜大军拔营西进留下的痕迹。准噶尔部溃退三百里,清军趁势追击,岳钟琪的旗号已经推进到乌鲁木齐以北。

“陈东家,总兵大人有请。”

身后传来传令兵的声音。陈文强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袍。这件石青色棉袍是临行前在京城的成衣铺子做的,才穿了不到半个月,袖口已被风沙磨得发白。他摸了摸腰间那块怡亲王赐的腰牌,铜质冰凉,刻着“军需效力”四个字。

这是陈家军需生意的护身符,也是一根拴在脖子上的缰绳。

总兵行辕设在城北一所旧庙里,佛堂改作了议事厅,佛像被黄绸蒙住,只剩一双泥塑的手露在外面,结着说法印,像是在为这场战事默默加持。岳钟琪不在,留守的是副将张元佐,一个五十来岁的陕西汉子,脸上有一道从左眉斜劈下来的刀疤,说话时那道疤像一条蜈蚣在蠕动。

“陈东家,你送来的那批煤炉,前日大雪里试过了。”张元佐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念道,“三千六百个,坏了四十七个,坏的都是炉膛开裂。剩下的能烧,比旧式炭盆暖和多了,一个炉子顶三个炭盆,省柴省炭,将士们总算能睡个囫囵觉。”

陈文强心中一紧,又放松。坏了不到一成半,在预期之内。他这批煤炉是用山西粘土掺了高岭土烧制的,比民间用的铁皮炉子耐烧,但西北的严寒还是超出了预估。

“张将军,坏的那些炉子,末将这就安排人修复。炉膛开裂是料子不耐骤冷骤热,下批货我们会加厚炉壁,再在外面裹一层铁丝网加固。”

张元佐摆了摆手:“修复的事不着急,你们陈家能想到给前方将士送炉子,已经比那些只会数银子的商人强多了。”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陈文强心头一跳。

“你那个妹子的琴坊,在前线演出的事,有人递了话上来。”张元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不是本将,是上面。说兵者凶器也,军营乃肃杀之地,女子出入于军伍之间,于军心不利。”

“张将军,陈巧芸去的是后方休整营地,并非前线——”

“我知道。”张元佐抬手打断他,“但有人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文强,声音变得很轻,“陈东家,你陈家在京城的生意做大了,眼红的人就多了。去年你们陈家还只是供应紫檀木料的商号,今年连军需都插手了。你想想,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

陈文强沉默。

他当然知道。两个月前,京城柴炭商联合抵制陈家煤炭的事,虽然靠着降价和质量打了回去,但那只是水面上的浪花,水下的暗流他看不清,却感受得到。

“多谢张将军提醒。”陈文强抱拳,“陈家在西北的生意,全靠将军照拂。巧芸那边,我会让她收敛些。”

张元佐转过身,脸上那道刀疤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狰狞,语气却温和下来:“收敛是应该的,但也不必缩回去。大将军岳钟琪对你陈家的物资很满意,怡亲王那边也点了头,只要你们不犯错,没人能动得了你们。”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张条子,递给陈文强:“这是准你采购两千根榆木的批文,做军械枪柄用的。你们陈家的紫檀太贵,用不起,但榆木你们也有渠道,这生意就给你们做了。”

两千根榆木,价值虽不如紫檀,却是军需订单中利润最稳的那一类——朝廷付现银,不压款,不赊账。这是陈家最需要的东西。

陈文强双手接过批文,躬身道:“陈家在肃州有木材场,七日内第一批货可以发出。”

“好。”张元佐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西北风沙大,多保重。”

从行辕出来,陈文强没有急着回客栈,而是绕到了城西的军需物资堆放场。

这是他这趟西北之行最得意的手笔——在巴里坤城外租了一片空地,建了临时仓库,专门存放陈家供应的煤炉、木料、便携燃料。清军的后勤体系还停留在“随军携带、就地征发”的老办法上,而陈文强用的是现代物流思维:在前线设前置仓,缩短补给线,提高周转效率。

这片堆放场占地二十亩,用木栅栏围起来,四角搭了了望哨,雇了三十名退役老兵看守。场地上码着整整齐齐的木箱,上面刷着黑色大字:“陈记军需,巴里坤仓。”

“东家,账本。”管事刘德茂迎上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蓝布面账簿。

陈文强接过,一页页翻过去。数字让他满意:自入秋以来,陈家军需订单总额已突破八万两,其中煤炉类占四成,木料类占三成,便携燃料占两成,其余杂项占一成。利润约在两万两上下,比京城煤炭生意一年的利润还多。

但成本也在飙升。从山西往西北运物资,运费占了货值的三成以上,沿途还要打点关卡、雇佣护卫、应付各路“好汉”的勒索。陈文强甚至想过在西北建厂,就地烧制煤炉、加工木料,但岳钟琪不同意——军需物资必须从内地运来,以防奸细混入。

“东家,还有一件事。”刘德茂凑近了,压低声音,“昨儿晚上,有人在仓库外面转悠,被看门的老赵喝退了。老赵说看打扮不像军中的人,倒像是商贩。”

陈文强眉头一皱:“看清楚脸了?”

“天黑,没看清。但老赵说那人的口音像是京城的。”

京城。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陈文强心里。

陈家在北京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煤炭垄断了南城三成的份额,紫檀木料供应着内务府造办处,陈巧芸的琴坊开到了江南,陈浩然的官场人脉也渐渐铺开。但陈文强心里清楚,陈家越往上走,挡的路就越多,得罪的人就越广。

他想起临行前,二弟陈浩然拉着他说的话:“大哥,京城里有人在查陈家的底细,问咱们入关前的来路。我托了李卫的关系压下去,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陈家的来路——这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解释的问题。一个“祖传”煤老板、木材商、琴师组成的家族,突然在短短两三年内崛起,掌握着远超同行的技术和资本,任何有心人都会起疑。

“加派人手,夜班增加到十二人。”陈文强合上账本,声音沉稳,“另外,从明天起,所有入库出库的物资都要登记造册,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交行辕,一份送怡亲王在西北的联络处。”

刘德茂一愣:“送怡亲王那儿?那些煤炭木头的账,王爷也看?”

“看。”陈文强说,“而且要让他看到陈家的账目清清楚楚,没有一文钱的猫腻。咱们赚的是辛苦钱,不是黑心钱。账目越透明,陈家就越安全。”

这是他在出发前就想好的策略。陈家的军需生意之所以能拿到订单,靠的不是贿赂,而是高效和可靠。但官场上的事,不是你清白就没人找你麻烦,你得让该看的人看到你的清白,让想找你麻烦的人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他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偏西,戈壁上起了风,吹得木箱上的油布哗哗作响。

“明天一早,我押一批货去乌里雅苏台。”陈文强说,“来回大概半个月,这边的生意你盯着,有什么事飞鸽传书。”

刘德茂面露忧色:“东家,乌里雅苏台那边不太平,上个月就有商队被马匪劫了。”

“正是因为不太平,我才要亲自去。”陈文强拍了拍腰间,“这一路上要打通关节,不光是送货,还要把商路走通。陈家要做大,不能只靠着怡亲王和岳钟琪,得有自己的路子。”

他顿了顿,望向西边那片被夕阳烧得通红的天空,声音低了下去。

“再说了,有些事,坐在京城是看不清楚的,只有到了前线,才知道风往哪个方向吹。”

五天后,陈文强的车队出现在乌里雅苏台以南六十里的戈壁上。

二十辆骡车,满载煤炉和便携燃料,在空旷的原野上拉成一条细线。陈文强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中间,身边跟着六个护卫,都是他从山西带来的老伙计,个个会使火铳,腰间别着陈记特制的“烟雾弹”——一种填了煤粉和硫磺的陶罐,摔碎后能冒出浓烟,用于掩护撤退或制造混乱。

“东家,前面有动静。”斥候策马奔回,脸上带着紧张。

陈文强勒住马:“说。”

“五里外有一队骑兵,大约三十人,看打扮不像官军。他们在围着几辆货车打转,像要动手。”

三十人。陈文强心里快速盘算。自己这边有二十人,加上车夫,能打的不到三十。但护卫的火铳有六把,加上烟雾弹,打退三十个马匪不是问题,问题是伤亡。

“绕道。”他做了决定,“往东走,那片沙枣林后面有条小路,能绕过他们。”

话音刚落,远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接着是马蹄声。

那队骑兵朝这边冲过来了。

“准备!”陈文强大喝一声,翻身下马,从骡车上搬下一箱烟雾弹,每人发两个,“听我号令,先放铳,再扔烟弹。不要恋战,把骡车围成圈,挡住马匪的冲击!”

护卫们动作熟练,六把火铳架在骡车之间,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来敌的方向。车夫们把骡子牵到圈内,用油布盖住货物,各自抄起短刀。

马匪越来越近,能看清他们的面目了。领头的是个独眼大汉,满脸络腮胡,骑一匹黑马,手里提着一把弯刀。三十个匪徒呼喝着,马蹄扬起漫天黄沙。

“放!”

陈文强一声令下,六把火铳齐发。硝烟弥漫,冲在前面的三个匪徒应声落马。但火铳装填慢,打完一轮需要时间,马匪显然知道这一点,加快了冲锋速度。

“烟弹!扔!”

陶罐划出弧线,砸在马匪队伍前方。煤粉和硫磺遇空气燃烧,冒出滚滚浓烟,黄白色的烟雾在戈壁上弥漫开来,遮住了马匪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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