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边城门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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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已经没落的府邸。原先住在这里的，是内务府派驻张家口的税官，专管口外皮毛、茶叶、盐铁的征税。这位税官姓李，名叫李维钧，原是年羹尧的门人，年大将军倒台后，他被贬到这苦寒之地，一待就是三年。
陈文强敲了敲门，一个老仆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一番：“找谁？”
“烦请通报李大人，就说京城陈文强求见。”
老仆进去传话，不多时，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李维钧亲自迎了出来。这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袍，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却还是亮的，透着股精明劲儿。
“陈东家？你怎么到张家口来了？”李维钧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也带着几分戒备。
陈文强开门见山：“李大人，我的车队被博尔济扣在城门口了。说是没有兵部堂印，不予放行。”
李维钧眉头一皱，领着他进了书房，掩上门，这才压低声音说：“博尔济这个人，不好对付。他是蒙古镶黄旗的，跟年家有些旧交。你陈家跟年家——”
“年家的事，与陈家无关。”陈文强截住话头，“年小刀是年小刀，陈家是陈家。况且年羹尧已经死了三年，年家早就败了。博尔济犯不着为一个倒台的家族，得罪怡亲王。”
李维钧苦笑：“你有所不知。博尔济这个人，贪财。他不放你的车队，未必是因为年家，更多的是因为有人给他送了银子。你想，你的车队运的是军需煤炉，这东西到了前线，是要换银子的。如果博尔济卡你几天，前线那边等不及，自然会找别的供货商，到时候——”
“到时候，陈家就错过了这单生意，而那个供货商会给博尔济分账。”陈文强接过话头，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正是。”
“李大人可知道，那个供货商是谁？”
李维钧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来。陈文强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三个字：王崇德。
京城柴炭商会的会长，当年那个联合十三家柴炭行围剿陈家的王崇德。
陈文强慢慢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他没有露出愤怒的神色，反而笑了——那种笑，像是在棋局上终于看清了对手的落子。
“李大人，你在张家口待了三年，对博尔济这个人，可有拿住他什么把柄？”
李维钧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博尔济这个人，贪财，也好赌。他每个月都要去城外的蒙古包赌一场，输赢动辄上千两。他一个参领，一年的俸禄不过二百两，哪来这么多银子？我查过，他私卖军马，从中吃回扣。这事儿要是捅到察哈尔都统那里，他至少是个革职查办。”
陈文强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到李维钧面前：“这是五百两，给李大人买茶喝。另外，请李大人帮我做一件事——把博尔济私卖军马的证据，找出来。”
李维钧看着那张银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伸手按住了它：“陈东家，你这是要害他，还是——”
“不害他，只用证据跟他讲个道理。”陈文强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他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跟谁合作更划算。”
当天夜里，陈文强没有回城外营地，而是住在了李维钧家中。第二天一早，李维钧的仆人送来一封信，里面是博尔济去年私卖三十匹军马的账目记录，每一匹都有编号、价格、买主，记得清清楚楚。
陈文强将信收好，径直去了参领府。
博尔济正在后院的练武场上射箭，见陈文强不请自来，脸色一沉：“本官说过，车队查验完了自然放行。你来这里做什么？”
陈文强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博尔济：“大人先看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查验。”
博尔济接过信，展开一看，脸上的横肉瞬间僵住了。他猛地把信揉成一团，瞪着陈文强，目光如要喷出火来：“你敢威胁本官？”
“不敢。”陈文强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草民只是个商人，只想把货运到前线，让将士们早日用上煤炉。大人若是公事公办，草民无话可说；但大人若是受人指使，故意刁难——那草民也只能公事公办了。”
“你——”
“大人，草民说句不该说的话。”陈文强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怡亲王督办这批军需，是皇上点了头的。大人若是误了事，上面查下来，私卖军马那点事儿，怕是捂不住。到那时，别说参领的帽子保不住，项上人头都未必稳当。”
博尔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他盯着陈文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放行我的车队，往后陈家的货在张家口畅通无阻。作为交换，私卖军马的事，草民就当不知道。另外——”陈文强顿了顿，“大人往后每月的进项，草民可以补上。陈家不差这点银子，但陈家只要四个字：顺顺当当。”
博尔济沉默了很久，最后从他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个人，比你那个煤炉还烫手。”
当天下午，博尔济亲自带人到城门口，放了陈家的车队，还派了二十名骑兵沿途护送，一直送到怀安驿。
车队重新上路后，老孙头凑过来，满脸堆笑：“东家，您可真行，连蒙古参领都拿下了。”
陈文强没有笑。他坐在头车的煤炉包上，望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心中想着另一件事——王崇德既然能把手伸到张家口，说明他在京城已经布好了局。陈家接军需订单这件事，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接下来，恐怕还有更大的麻烦在等着。
而眼下，他只能先往前走。前方是茫茫戈壁，再走八百里，才能到西路大军的前线营地。
那批煤炉，要在十月之前送到岳钟麒手中。
他看了看天，乌云正从西北方向压过来，怕是又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