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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军需风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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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邢述先,陈文强便马不停蹄地将全家上下紧急召集了起来。

这是一场硬仗。

虽然眼下还只是“样品”阶段,但以怡亲王的行事风格,样品过关之后,正式订单便会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陈家必须在十天之内拿出最好的产品,才能在这场军需竞标中站稳脚跟。

煤炉的设计,陈文强亲自画了草图。

这个时代的军用煤炉大多是简单的铁皮桶加一个通风口,结构粗糙不说,还极不节能。陈文强虽然不是什么工程师,但穿越之前在煤矿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对煤炉的结构和燃烧原理多少有些了解。他结合军用需求,在传统煤炉的基础上增加了可调节的通风阀门和双层炉壁结构——前者可以根据燃烧需求调节火力大小,后者可以利用空气隔层保温、减少热量散失,将煤炭利用率提升一大截。

木制器械柄,则交给了大儿子陈乐天来负责。

陈乐天虽然远在广州,但陈家内部自有一套通联体系,各地之间的情报与物资往来通过天津港这个枢纽高效流转。陈文强将器械柄的规格要求以密函形式发往广州,陈乐天收到后连夜组织工匠赶制了一批样品,并从中挑选出质地均匀、手感极佳的几根,通过海路密密运往京城。与此同时,他还附上了一封信,信中对父亲说:“若器械柄的订单正式落地,南洋方向的紫檀木料充足,足以支撑长期稳定的供应,父亲无需忧心。”

便携燃料,是整个样品筹备中最难啃的骨头。

陈文强的设想是用煤粉混合黏合材料制成卵石大小的“煤球”,外裹防潮纸,每枚煤球的燃烧时间控制在两刻钟左右,这样既方便携带,又能在作战间隙让士兵随时取得热水或熟食。

但这个工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极其讲究配比。

煤粉太细则黏合不牢,运输途中便散了;太粗则燃烧不均匀,火力时大时小。黏合材料也颇为难办——用黄土则燃烧后灰烬太多,用树脂则成本太高。陈文强带着铺子里的老工匠们反复试验了七八天,试了不下二十种配比,才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平衡的方案。

“东家!”第十二日清晨,老工匠李松满头大汗地从作坊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码着十来个黑乎乎的煤球,“成了成了!昨儿夜里又改了一回配比,燃烧持久度比前几回都好,烧完的灰渣就那么一撮,不多不少!”

陈文强接过托盘,拿起一枚煤球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送去后院,当场试烧。”

后院中,陈巧芸正在琴房里练琴,听见外头乒乒乓乓的响动,掀开帘子探出头来。

“爹,你们又在鼓捣什么呢?”

“别管闲事,练你的琴去。”陈文强头也不回地道。

陈巧芸撇了撇嘴,也不练琴了,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廊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工匠们将便携燃料放进一架特制的小型煤炉里点火试烧。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煤球表面先是冒出一层淡淡的青烟,随后火焰转为澄澈的橘红色,炉腔里的热度迅速攀升。老工匠李松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旧怀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膛。

“一刻钟过去了……火力还稳着呢……”

“两刻钟……下去了小半……”

“三刻钟,火才见小……”

陈巧芸不懂这些技术细节,但她看得见父亲脸上的表情——那双一贯沉稳的老眼睛里,此刻亮得像是点了两盏灯。

直到炉膛里的火彻底熄灭,李松站起身,脸上的表情跟中了举人似的,扯着嗓子道:“东家,整三刻钟!比要求的还多出一刻钟!这要是送到王爷面前,还怕什么范家周家的?”

陈文强蹲下身,用手指拨了拨炉膛里的灰渣——确实只有薄薄一层,比普通煤炭的灰烬少了将近一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备车,去怡亲王府。”

怡亲王胤祥府邸坐落在什刹海畔,朱漆大门前蹲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门楣上高悬着一块雍正帝御笔亲题的匾额,字迹浑厚有力,透着天家气象。

陈文强被管事的领着从偏门进去,一路穿过几道院落,来到王府后院的一座敞轩前。敞轩里已经烧起了地龙,热气蒸腾,将外头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正低着头翻阅一摞公文。那人生得剑眉星目,气度从容,虽然穿着便服,但那股子属于沙场磨砺出来的锐气,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邢述先侍立在一旁,见了陈文强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大步跨进敞轩,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草民陈文强,见过怡亲王。”

“起来说话。”胤祥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股温润儒雅的气质,又夹杂着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决断干练。他放下手中的公文,目光在陈文强身上扫了一眼,似乎对这商贾出身的煤老板的第一印象颇为满意,“听说陈老板的样品都做好了?”

“回王爷,做好了,带来请王爷过目。”陈文强站起身,从随行的周伯全手里接过几只箱子,一一打开。

第一只箱子里,是那两万只煤炉的设计草图与一只精工打制的样品炉。第二只箱子里,是三根器械柄的样品,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细腻,纹理清晰,握在手中既舒适又防滑。第三只箱子里,是一托盘便携燃料煤球,个头匀称、色泽纯正。

胤祥的目光先落在煤炉上。他站起身,走过去,弯下腰,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个可调节的通风阀门。

“这个,你们自己琢磨的?”

“是草民率工匠亲手设计改良的。”陈文强应声答道,将炉子的设计原理和节能效果简要解释了一番。

胤祥听完,微微点头,又拿起器械柄在手心里掂了掂,翻转着看了看打磨的工艺,捏了捏握持的部位,随口问道:“这是哪里的木料?”

“回王爷,是犬子从南方运来的紫檀木。”陈文强顿了顿,补了一句,“南洋直送,供货稳定,王爷不必担心断货之虞。”

胤祥的目光微微一闪。

紫檀的价格他大致清楚,陈家若是拿紫檀来造器械柄,成本必然高于普通木材。但陈文强提这一嘴,用意显然不在“紫檀”二字上,而在“南洋直送”四个字——意思很明白:陈家的供应链,已经伸展到了海外,且完全在自己掌控之中。

一个能把触角伸到南洋的商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战时即便陆路运输受阻,陈家仍有海路渠道可以维持供应。这种抗风险能力,恰恰是眼下即将用兵的朝廷所极度渴求的。

胤祥将那根器械柄放回箱子里,最后端起一枚便携燃料,在指间转了转,忽然道:“陈文强,你过来。”

陈文强上前一步。

“这个便携燃料,放在大雪地里,”胤祥将煤球举到眼前,端详着它表面那层防潮纸包裹的工艺,“埋在雪底下一整天,再拿出来烧,还能这样?”

陈文强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地摇了摇头:“回王爷,草民不敢欺瞒。雪地里埋一整天,防潮纸难免有所湿损,燃烧效果会打些折扣。但草民可以向王爷保证——即便是最恶劣的雨雪天气下,这种便携燃料也能保证至少两刻钟以上的稳定燃烧,足够将士们烧开水、热干粮之用。”

“好。”胤祥将煤球放回托盘,没有追问更多,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旁边的邢述先看了一眼王爷的脸色,笑着打圆场道:“陈老板是个实在人。”

陈文强拱手道:“军需之事,事关将士性命,草民不敢有半句虚言。”

这话一出,胤祥的目光忽然变了。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目光——仿佛在陈家这个“暴发户”身上,看到了某种连许多官场老手都不具备的东西。

“陈文强,”胤祥重新坐下来,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些东西的品质,本王心中有数。军需这边的事,你回去准备准备,不多时日便有消息。”

陈文强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躬身行了一礼。

“草民谢王爷。”

这番话看似寻常,但陈文强心里清楚——第一关,过了。

这场大雪,陈家终究是提前做好了准备;如今雪融的时候,天地之间便要变天了。

陈文强离开怡亲王府的时候,暮色已经落下来了。积雪映着天边最后一线微光,将整座京城镀上了一层幽幽的靛蓝色。他登上马车,在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深深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怡亲王的订单,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陈家接下了这块军需的大馅饼,紧接着而来的便是生产、质检、调度、运输的一连串考验。这中间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前面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前功尽弃。更关键的是,陈家一旦站上朝廷的牌桌,就不再是那个闷声发财的小商帮了。

朝堂之上,有怡亲王这位“柱石”,自然也有眼睛盯着怡亲王的政敌。

陈家作为怡亲王亲选的供应商,一旦战事不顺,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会抓住一切机会借题发挥,将此战的中途受挫归结为“背后有人贪墨军需”——而从供应商身上找茬,是最方便也最安全的手段。

所以陈家必须做到无可挑剔。不是“差不多”,是无可挑剔。

马车在暮色中驶过长安街,经过户部衙门前的时候,陈文强忽然掀开了车帘的一角,朝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看了一眼。

“京城的水,比黄河还深。”陈文强喃喃说了一句,放下车帘。

车外的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将他的声音吞没了。

陈文强猜得不错。

他前脚刚从怡亲王府离开,邢述后脚便走进了胤祥的书房。

“王爷,您觉得陈家这人如何?”

胤祥正站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枚便携燃料煤球。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儒雅的面庞映得明暗参半。

“尚可。”他淡淡道,“比范家那边便宜了近两成,东西的品质倒是丝毫不差。”

邢述先道:“那王爷的意思是——”

“订单给他。”胤祥将煤球往桌案上一放,“但盯着些。此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让陈家把生产调度方案报上来,每一批物资的出厂、运输、抵达,都必须有据可查。”

“是。”邢述先躬身应下。

胤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一摞公文上面,最上头的一份,封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对准噶尔用兵方略”。

“这件事如果陈家办得好,”胤祥的声音在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将来在朝廷里,也是用得上的人物。”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若是办不好,生死祸福,便休怪本王不讲情面了。”

邢述先应声退下,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

留下胤祥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一片茫茫积雪。

什刹海的水面上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月光照在上面,冷得像一面铮亮的铜镜。远处的紫禁城在夜色中沉寂着,如同三百年来无数次对雪而立时那样沉默。

但这场雪,注定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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