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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军需风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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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军需风云

雍正六年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京城的煤市街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这场雪来得比历年都早,才进十一月,北风便裹着细碎的雪花席卷了整个北京城,街面上稀稀拉拉的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连平日最热闹的茶楼酒肆都冷清了几分。煤市街上,那些平日里吆喝声声的柴炭铺子,此刻也大多半掩着门板,只在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唯独陈家商号门口,却是另一番光景。

青石板路面上停着七八辆大车,车板上摞得整整齐齐的麻布口袋——那是刚从门头沟运来的精煤,纯度比寻常煤炭高出两成不止。几个短打扮的伙计正冒着雪从车上卸货,一边搬一边吆喝着号子,白气从嘴里呼出来,在冷风中化作一团团白雾。铺面里头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账房先生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珠子,堂柜上堆着一摞摞的订单簿子,厚得能把人埋进去。

“都快着些,这批货后天就得发出去,误了时辰谁也担待不起!”管事的周伯全站在门槛上,一边抖着帽檐上的积雪,一边冲外面的伙计高声吆喝。

他话音刚落,一辆青帷马车碾过雪泥从街口驶来,稳稳当当停在铺面门口。

车帘一掀,下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陈文强。

这位昔日的山西煤炭大户穿越到雍正朝已有六个年头,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不高,往那儿一站却自有一番气度——浓眉方脸,目光沉稳,一身藏青色棉袍外罩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既不像寻常商贾那样珠光宝气地摆阔气,又不似读书人那般文绉绉地端着架子。他站在雪地里,抬眼看了看铺面上的牌匾,目光在那几个“陈记商号”的大字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周伯全看见自家东家来了,连忙小跑着迎上来,拱手道:“东家来了,快里头请,外头雪大——”

“不忙。”陈文强摆摆手,目光落在那几辆大车上,“这一批送到哪里的?”

“回东家,是往通州去的货,赵家那边的订的冬煤,三千斤精煤、四千斤普煤,最迟后日午时前送到。”周伯全道,“东家放心,小人盯着呢,耽误不了。”

陈文强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铺面上的日常事,这才踱步走进铺内。

如今的陈家商号,早已不是当初刚穿越过来时那个小打小闹的光景了。

六年时间,从无到有,从一个小铺面发展到如今在京城、通州、保定、天津开设了六处分号,煤炭生意不仅渗透了京城四成的民用市场,还拿下了不少权贵府邸的长期供应。大儿子陈乐天在广州十三行那边摸爬滚打,顶着粤商围堵、海盗威胁和各种明枪暗箭,硬是把紫檀贸易的摊子铺开了,据说最近还谈妥了一桩从南洋直运木料的大买卖,若能成,利润比现在的路子还要翻上几番。女儿陈巧芸的古筝事业更是风生水起,不仅在江南开办了音乐学校,还收了十几个弟子,甚至被一些风雅之士誉为了“国乐才女”,名头比许多老琴师都响。

二儿子陈浩然虽然在曹家案的牵连中受了一些波折,好在有李卫从中周旋,最终只是被叫去问了几回话,虚惊一场。经此一事,陈浩然行事更加谨慎,倒是在衙门里历练出了几分火候。

事事顺遂,陈文强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穿越前他是搞煤炭的,白手起家干出一番事业,靠的就是对政策风向的嗅觉。他在这个时代待得越久,就越清醒地认识到,陈家的命脉并不在于赚了多少银子,而在于一个“稳”字——稳在不招朝廷忌惮,稳在不出风头,稳在把每一步都走扎实了。

可眼下,一股暗流正在朝野之间涌动,而陈家这艘刚刚起航的船,似乎已经身不由己地被这股暗流卷了进去。

这番忧虑,并非空穴来风。

就在半月前,怡亲王胤祥府上一个叫赵全的老管事,忽然深夜造访了陈家在京城的一处别院,说是王爷有几句话,让亲自带给陈文强。

陈文强夜里听到这个消息,当即披衣起身,亲自在书房里接待了赵全。

赵全五十来岁,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灰棉袍,容貌寻常,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的,跟他东家怡亲王那雷厉风行的做派全然两样。但他端起茶盏的时候,那只粗糙的手腕上不经意间露出的一道旧疤——那是早年在战场上留下的痕迹——让陈文强心里暗暗留意了几分。

“陈老爷,”赵全放下茶盏,慢悠悠地道,“王爷让老奴带句话给您。”

陈文强欠了欠身:“请讲。”

“王爷说,‘西北可能要动。’”

就这么简简单单六个字,赵全说完便不再多言。

陈文强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西北——准噶尔——那是大清几代帝王的夙敌。康熙皇帝三次亲征,耗费国力无数,都没能彻底解决这个边患。如今雍正帝登基已有几年,根基渐稳,朝中早有议论,说皇上要对准噶尔用兵。但议论归议论,朝堂之上一直没有人把话挑明。如今怡亲王透过一个管事将这话送到他耳朵里,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件事,差不多该提上日程了。

“王爷可还有什么吩咐?”陈文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赵全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似笑非笑地道:“王爷说,陈老爷做买卖是个明白人,心里自然有数。”

送走赵全之后,陈文强在书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叩着,把那六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

他心里清楚,怡亲王不会无缘无故送这句话来。

胤祥是雍正最信任的弟弟,执掌户部,统筹钱粮,朝野号称“柱石贤王”。西北若真动刀兵,后勤粮草必由他一手抓。他提前放出风声来,与其说是好心提醒,不如说是在放出信号——陈家若能把握住这个机会,便是鱼跃龙门;若是把握不住……

陈文强想到这里,摇了摇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户。

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这场战争,对陈家是福是祸,眼下还说不准。唯一能确定的是,怡亲王已经将目光投向了陈家,陈文强必须让这位“柱石贤王”看到,陈家不仅是个会做买卖的商帮,更是个能在关键时刻扛得起事的可靠伙伴。

这才是赵全那六个字的真正含义。

给怡亲王那边送去了满意的答复之后,陈文强便开始紧锣密鼓地部署起来。

他先给远在广州的大儿子陈乐天去了一封信,信中没有写太具体的军务事宜——一来是怕走漏消息,二来是担心乐天年轻沉不住气——只是叮嘱他尽快打通紫檀贸易的海路渠道,确保木材供应充足且稳定。末了又加了一句:“不日有大用,切不可断货。”

陈乐天那边得了父亲信,虽不完全明白其中关窍,却也嗅出了几分不寻常的味道,当即加快了与南洋那边船商的谈判节奏,同时暗暗将一批品质最好的紫檀木料从广州运往天津港囤积。

与此同时,京城这边的煤炭供货,陈家上下也是铆足了劲。

陈文强将煤炭生意全权交给了三儿子陈文远打理——这陈文远是陈家兄弟中最能吃苦的一个,虽然不似陈浩然那般长袖善舞,也不及陈乐天那般魄力惊人,但胜在做事踏实,执行力极强。陈文强交给他的任务是:扩大产能、提升品控、压低成本,将陈记煤炭的市场份额再往上推一推。

倒不是为了赚更多银子——那不过是附带的好处。陈文强真正的目的是,借着冬季民用煤需求激增的机会,让陈家煤业的供货能力在全京城有目共睹。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陈家不仅能供应权贵人家的日常用度,更能承担起大规模、高标准的物资保障任务。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十一月十八,雪后初晴。

京城的空气像是被大雪洗过了一样,澄澈透亮,万里无云。阳光照在积了半尺厚的雪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陈文强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比平时锐利了几分。

信是从怡亲王府送来的,落款是怡亲王幕僚长史邢述先,大意是怡亲王在户部查阅了各家商号的资质记录之后,对陈氏商号的表现颇为满意,有意让陈家参与西北军需物资的供应。信中措辞客气,还以“非核心军需订单”作为开篇——特制煤炉、木制器械柄、便携燃料等几项,看似不起眼,却是前线军队日常运转中最不可或缺的消耗品。

陈文强读罢信,将纸张轻轻按在案上,深吸了一口气。

“非核心”——这个字眼用得极妙。

一方面,体现了怡亲王办事的分寸感——核心军需如粮草、弹药等,涉及国家根本,断然不可能交给一个民间商号承担,哪怕是范家那样的皇商老牌家族也得掂量再三;

另一方面,又给了陈家一个极大的台阶——这些非核心物资虽不起眼,却是前线每日必用的,量大面广,若是供应出了问题,照样能影响军队士气。陈家若能把这摊子接下来、干漂亮,便是为自己在朝廷的功劳簿上画下了重重一笔。

“东家,”周伯全在外面轻轻叩门,“宫里来了一位邢大人,说有要事相商。”

陈文强挑了挑眉,起身理了理衣袍。

来的人比想象中快。

陈家商号后院的花厅里,炭火烧得正旺,烘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邢述先穿着一身石青色棉袍,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他身旁的随从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册子,看那分量,怕是不下几十本。

“邢大人。”陈文强推门进来,拱手见礼。

“陈老板客气。”邢述先放下茶盏,点了点头,“王爷让下官来跟您商议一下军需供应之事。册子都在这里了——特制煤炉两万只,木制器械柄三万五千件,便携燃料五万斤。这是头一批的数目,后头只会多不会少,陈老板您先瞧瞧。”

两万只煤炉。三万五千根器械柄。五万斤便携燃料。

陈文强心头微微一动——这开头的手笔,就已经不小了。

他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邢大人,”他抬起头,“这些物资的规格要求,倒是比下官想的精细得多。”

邢述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赞许:“王爷做事向来如此。那些粗糙敷衍的货色,能送到前线去吗?兵丁们浴血厮杀,咱们在后头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还有什么脸面提‘抚恤’二字?”

陈文强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便携燃料——这个要求可不低。”他指着册子上的一段文字,“不仅要求燃烧持久、火力稳定,还得方便携带、不易受潮。市面上能做出这个标准的,怕是不多。”

邢述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茶杯边缘投过来,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下官先前也去问过范家那边,他们倒是能接,但开的价码……实在有些高。王爷的意思是,多找几家商量,价廉物美者优先。”他顿了顿,“陈老板觉得,自家能不能做?”

陈文强没接话。

他将册子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范家是“皇商八大家”之首,从康雍乾三朝都是最重要的军粮运输商,在沙漠万里中辗转运输粮草,不惊动官府百姓,所运军粮都能准时抵达。真要跟范家硬拼规模和历史渊源,陈家这点底子根本不够看。

但范家也并非无懈可击。

开出的价码高——这是因为范家做生意的逻辑是“官商结合”,靠的是垄断和渠道,而不是成本和效率。陈家不同,陈家的煤炭矿场就在门头沟,物流体系是自己一手搭建起来的,从原料到成品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掌控之中。如果从成本上做文章,陈家完全有能力提供比范家更低的报价。

这不是盲目自信,而是穿越者的降维打击——两千年的管理智慧横亘在陈家和所有同时代竞争者之间,不是区区几个银两差价就能抹平的。

“邢大人,”陈文强抬起头,目光沉稳,“这批军需,陈家接得下。”

邢述先微微扬眉:“哦?”

“煤炉,陈家有自己的铁匠作坊,月产千只不成问题;器械柄,我儿陈乐天在南边有紫檀供货渠道,木料质量有保障;便携燃料——”陈文强顿了顿,“下官有一个法子,能把造价比市面上再压下去一成半,燃烧持久度还能再高两成。”

这一回,邢述先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审视变成了郑重。

“陈老板这话不是开玩笑?”

陈文强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道:“下官从不说大话。若大人信得过,十天之内,下官将第一批样品送到王府,大人亲自过目。”

邢述先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好。”他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十天之后,下官等陈老板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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