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江南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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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上的嘈杂声骤然一静。
为江宁织造府制礼乐,意味着陈家的名字将和皇家采购直接挂钩——这是莫大的荣耀,也是致命的枷锁。曹家三代任江宁织造,康熙六次南巡四次由曹寅接驾,何等煊赫,结果呢?织造款项亏空数百万两,雍正即位后追查,曹家最终落得抄家夺产的下场。
陈巧芸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
“郭先生厚爱,巧芸愧不敢当。”她浅笑,语气不急不缓,“巧芸本是个商贾之家的女儿,于礼乐一道不过略通一二,怎敢登皇家之堂?再说了,家父常教导我们,有多大碗吃多少饭,别撑着了。”
话中有话,郭铭听出来了,却没有半点不悦,反而笑了:“陈老板教子有方。不过——”他身子微微前倾,“江南读书人最重礼乐教化,姑娘既已在边城为将士演奏,便是行了大义。江宁织造府愿意为姑娘的琴谱刊印成册,遍赠江南书院,姑娘意下如何?”
这才是真正的诱饵。
陈巧芸那本《陈氏琴谱》正在编纂中,如果能得到江宁织造府的资助刊印,从江南一路推广到京城,名声之盛可想而知。但她心里清楚,江宁织造府现在是曹家的地盘,曹家正缺钱补亏空,哪里来的闲钱资助刊印琴谱?只怕是要用陈家的钱来填曹家的窟窿,再拿陈家的名望来替曹家挡箭。
“巧芸多谢郭先生美意。”陈巧芸微微欠身,“不过琴谱之事,家兄已安排京城的书坊刊印,就不劳织造府了。”
郭铭的笑僵了半拍。
他没想到陈巧芸会拿“家兄”来搪塞——陈浩然在京城为官,陈家确实有这个渠道。而江宁织造府虽名义上是皇家机构,说到底也只是内务府旗下一环,未必能越过京城书坊去。
坐在对面的袁琮忽然插话:“陈姑娘,听说贵府在西北军需中出了大力,怡亲王都亲自褒奖了。两淮盐运使司近日正商议整顿军需运输线,不知贵府可有兴趣?”
此话一出,不光是陈巧芸,连周士显的脸色都变了。
怡亲王胤祥负责统筹西北后勤事务,但怡亲王是一回事,两淮盐运使司是另一回事——后者与户部江南清吏司的摩擦是公开的秘密。袁琮这般明目张胆地拉拢陈家,等于是要把陈家拖进江南官场派系斗争的漩涡里。
陈巧芸端起茶盏,掩住了唇边的一丝冷意。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林嫂。林嫂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她之前安排的那件事,已经办妥了。
“袁大人,军需之事关系到西北将士性命,巧芸不敢置喙。”陈巧芸放下茶盏,语气平缓,“不过家兄陈浩然在户部时曾与清吏司打过交道,若有军需运输上的事,我陈家自当全力配合朝廷,绝不敢推卸。”
这句话说得很高明——既没有答应袁琮的拉拢,又抬出了陈浩然在户部的人脉关系,暗示陈家背后有“朝中有人”,不是可以随便拿捏的。
袁琮面色微微一沉,旋即恢复如常,举杯道:“陈姑娘果然有乃兄之风。”
觥筹交错间,林嫂悄然退出了和音堂。
陈巧芸回到后院的琴室时,已经是二更天了。
“小姐,方主事那边送来的。”林嫂从袖中抽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口处盖了一枚小小的私印,她曾见陈文强用过类似的印章。
陈巧芸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笔迹工整而冰冷,一看便是官样文书。
她快速地扫了一遍,面色渐渐凝重。
那信上写的,是雍正朝与准噶尔部之间错综复杂的边疆战事走向——与第七卷大纲中塞北烽烟的核心设定严格匹配。笔迹冷峭的公文中透露出的信息,与陈家目前掌握的情报完全吻合。
“小姐?”林嫂看着她迟迟不语,忍不住出声。
陈巧芸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着纸角,一寸寸吞噬那些冰冷的文字。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清醒,“一盘要把整个江南商界都卷进去的大棋。曹家已经泥足深陷,正想拉人下水挡刀,而江南的盐商们也嗅到了血腥味,都在找替罪羊。”
林嫂面色煞白。
“明日一早,派人快马送信去京城,告诉二哥陈浩然,就说——”陈巧芸沉吟片刻,“就说江南有鱼,鱼身带金,金上有铁锈。”
林嫂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陈巧芸摇了摇头,没有解释。这是她和陈浩然的约定暗语——金代表财富诱惑,铁锈代表杀机。江南有金身鱼,看着招财进宝,实则鱼身已生铁锈,碰了就死。
她知道接下来的时间,必须步步为营。
不仅是为了陈家,也是为了她那个即将在京城重新展开事业的二哥——爱新觉罗·弘历登基后,《红楼梦》的诞生路上,曹雪芹家族走向覆灭。而她,必须确保陈家不会成为历史洪流中另一块被碾碎的石头。
这江南局的每一步,都在书写陈家的未来。
林嫂离开后,琴室陷入了长久的寂静。陈巧芸独坐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尾的云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晚宴席上那些人——郭铭的试探、袁琮的拉拢、周士显的沉默,以及失踪的大师兄顾长庚……她的目光落在那封已被烧尽的信上,灰烬还有最后一点火星明灭——那一点火星熄灭的瞬间,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桃花坞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