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丝弦下的暗账(2/2)
她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讲解指法要点,心中却记下这一笔。晚些给大哥写信时,需提一句。
同一日,数千里外的京城。
煤炉陈记总号后堂,陈文强捏着一纸刚送到的文书,看了半晌,嗤笑出声。
“东家,顺天府递来的,说是西城那十几家炭商联名告咱们‘以奇技淫巧之物,夺民生计,致炭户失业,有伤风化’。”账房先生老周苦着脸,“还附了几份‘炭户血泪陈情’,要求官府封了咱们的铺子,赔偿损失。”
“有伤风化?”陈文强挑眉,“煤炉长得不规矩了?”
“这……说是妇孺皆可操作,让人耽于便利,不思勤勉,且烟道若安装不当恐生险情,云云。”
陈文强将诉状随手丢在桌上,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大口。茶水已凉,苦涩直冲喉头,却让他脑子更清醒。
三百年前与三百年后,商业竞争的手段,底层逻辑竟如此相似。正面拼不过产品,便抬出“道义”“民生”“安全”的大旗,试图借助行政力量绞杀对手。
可惜,他们找错了人。
“老周,咱们上个月,是不是给步军统领衙门捐过二百只煤炉,供营房取暖使用?”
“是,按您的吩咐,成本价给的,衙门那边很满意。”
“内务府采办太监王公公的小舅子开的杂货铺,是不是也代售咱们的中号炉?”
“是,分三成利,销得很好。”
“李卫李大人门下的刘书办,他老家直隶的亲戚,是不是刚成了咱们的经销?”
“正是,契约才签了五天。”
陈文强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去,请‘笔墨张’来,拟三封信。一封给步军统领衙门的章京老爷,感谢试用,询问反馈,顺便提一句坊间有些对煤炉的‘误解流言’;一封给王公公小舅子,说有一批新改良的节煤型炉子,想请他先掌掌眼;最后一封,给刘书办,只说京城有炭商闹事,陈记或许要暂避风头,直隶那边的经销,恐怕要缓一缓。”
老周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眼中露出钦佩:“东家这是……以退为进,借力打力?”
“什么力不力的。”陈文强望向窗外阴沉的天,“咱们卖的是暖和,是实惠。老百姓用脚投票。至于那些想搬弄是非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穿越者见过历史洪流冲刷后的淡漠与笃定:
“雍正爷眼下最烦的,就是底下人拉帮结派、以私废公。这诉状递得越热闹,死得越快。”
江宁,傍晚。
陈浩然从织造府出来,未乘轿,独自沿秦淮河慢行。水面上画舫初上灯,丝竹笑语随风飘来,甜腻腻的,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花厅见客时,曹頫谈笑风生,与苏州客商品评绸缎花样,浑然无事。但陈浩然注意到,曹頫手中那柄惯用的湘妃竹骨扇,收合间动作比平日快了两分;长随曹安在旁添茶,眼神与老爷有过一瞬极短的交接。
那本蓝皮簿里的“敬上”,像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敬给谁?宫中哪位?八千两,只是“年节”?
他想起历史上曹家被抄的缘由:亏空织造库银,转移财产,或许还有站队问题。如今身在其中,才知这“亏空”二字,背后可能牵扯着多少不能见光的供奉与自保。
回到暂居的小院,老仆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二少爷那边加急送来的。”
陈浩然拆开,是弟弟乐天的字迹,言简意赅:紫檀生意遭本地同行联合压价,已借年将军旧部关系疏通关节,并推出“御制样式”限量款破局,然树大招风,嘱兄在曹府万事谨慎,尤其银钱账目,勿沾勿碰。另,巧芸处名声大噪,恐亦引人注目,已去信提醒。
几乎同时,又一封信送到,是妹妹巧芸的。除了讲述“芸音雅舍”盛况,特意在末尾提了一句:“今日授课,有李姓小姐婉转问及兄长与曹府。妹观其神色似有隐忧,恐非寻常寒暄。金陵水深,兄宜细察。”
陈浩然将两封信并排放于灯下,默然良久。
弟、妹皆敏锐,一个察觉商业风险,一个嗅出社交场中的异常。而自己今日所见,恰恰印证了他们的担忧。
曹家这座华厦,外墙已现裂痕。
他铺纸研墨,准备给父亲和弟妹写回信。落笔前,忽又想起那蓝皮簿中,“雍正元年夏月”项下“☆○△”一万二千两,旁注“园工”。
曹家近年大修过园林么?似乎没有。那这“园工”,修的是哪里的园?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令他背脊生寒。若这“园”,并非曹家之园呢?
窗外,秦淮河的夜风穿巷而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吹得灯焰猛地一跳。信纸上刚写下的“一切安好”四字,在摇曳的光影里,显得有些苍白而脆弱。
他提起笔,将这四个字缓缓涂去。
墨迹氤氲开来,像一团化不开的夜雾。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闷闷的,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人心坎上。
今夜,注定有许多人难眠了。而真正的风,或许才刚刚起于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