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商宴惊雷(2/2)
众人一愣。年轻人摇着折扇,笑吟吟看向陈乐天:“陈公子这批货,我昨日在码头上偶然见过。成色之好,近年罕见。规矩是死的,生意是活的——敢问公子,鸡血料还有多少?我全要了。”
赵德海脸色一变:“胡公子,您这是……”
“自我介绍一下。”年轻人合扇拱手,“苏州‘毓秀堂’胡明轩,家中做的是宫廷家具供奉生意。”他特意加重了“宫廷”二字。
毓秀堂!陈乐天脑中电光石火——这是苏州最有名的家具工坊,传说有内务府背景。他立刻抓住这从天而降的绳索:“胡公子好眼力。鸡血料现存八十料,但后续每月还有三十料到港。”
“好!”胡明轩抚掌,“明日我便派人去验货,价格按市价加一成。”他转头对周管事笑道,“周管事,您是知道我们毓秀堂规矩的——只要料好,勘合文书的事,我们自有办法‘补办’。”
周管事面色微僵。毓秀堂确实有这能力,他一个织造府副管事,得罪不起。
局势瞬间逆转。陈乐天心念急转,意识到这绝非巧合。胡明轩的出现太及时,像是……有人安排好的?他想起袖中那封信,又想起年小刀曾提过在江南有几条“暗线”。
“多谢胡公子赏识。”陈乐天顺势而上,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契约草案,“晚辈还有个提议:晚辈可每月固定供应毓秀堂优先选料权,并以低于市价半成的价格结算,条件是——毓秀堂需对外宣称,此料为‘南洋特供,皇家同款’。”
胡明轩眼睛一亮:“‘皇家同款’?妙!”这简直是免费的招牌。
沈万林等人坐不住了。若真让毓秀堂独占优质货源,再打出皇家招牌,他们的中高端市场将受重创。一直沉默的几位工坊东主开始交换眼神。
陈乐天看在眼里,再加一码:“当然,晚辈初来金陵,不敢独食。除供应毓秀堂外,每月还可拿出五十料普通紫檀、二十料金星料,以联合采购价供给在座有意向的商号——条件是,需预付三成订金,并签订为期一年的独家供货协议。”
预付订金,绑定长期合作。这是现代供应链管理的思路,在清代商界极为少见。有人皱眉,有人心动——毕竟紫檀货源不稳是行业痛点。
周管事忽然笑了:“陈公子好手段。”他放下茶盏,“既如此,织造府明年春季有一批宫用家具的采办,需要上等紫檀二百料。公子若能在一个月内补全勘合文书,这笔单子……可以谈。”
宴散时,已近子时。
陈乐天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站在集贤阁门口,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冷汗已浸透中衣。陈顺抱着已空了大半的木箱,小声问:“少爷,咱们……成了?”
“成了一半。”陈乐天望着河上画舫灯火,“拿到了毓秀堂的订单和几家工坊的意向,织造府的门也撬开了一条缝。但代价是,我们彻底站在了本地商帮的对立面。”他想起赵德海离席时阴冷的眼神,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回到暂住的小院,书房灯还亮着。陈乐天推门进去,见桌上除了一壶醒酒茶,还有两封新到的信。
第一封是父亲陈文强从京城来的,用了他们自创的简易密码书写。解码后大意是:煤炉生意在直隶推广顺利,但已引起传统炭商反弹,有人在御史台递了状子;李卫那边的关系打点需加码;嘱咐江南行事“稳中求快,切忌贪功”。
第二封是妹妹陈巧芸从金陵城南“芸音雅舍”送来的。信写得很灵动,说今日给第一批闺秀学员上了古筝课,反响热烈;又提到受邀参加了一场诗会,偶遇曹家女眷,听闻织造府近来“气氛压抑,账目盘查频繁”;末尾附了首她新谱的江南小调歌词,清新婉约。
陈乐天反复看了“气氛压抑,账目盘查频繁”那句,眉头紧锁。历史的齿轮果然在精准转动。他铺纸研墨,准备给兄长陈浩然写密信——曹府危机迫近,必须提醒他早做脱身准备。
笔刚提起,窗外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陈乐天浑身一凛。这是与年小刀旧部约定的暗号。他示意陈顺去开门,自己将信纸翻面。
进来的是个挑夫打扮的汉子,满脸风尘,递上一枚竹筒便匆匆离去。竹筒内只有一张小笺,上面是歪扭的字迹:“胡明轩确为年将军旧识之子,可用。另:赵德海已联络漕帮人物,欲查公子货船。小心水路。”
烛火跳跃,映着陈乐天凝重的脸。
江南的水,比他想的更深。商战、官场、江湖,乃至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层层叠叠压来。而此刻,他最担忧的却是身在曹府旋涡中心的兄长——陈浩然那个书呆子,能否在历史洪流卷来前,找到那艘逃生的船?
窗外,秦淮河上的歌声隐隐飘来,缠绵中透着虚幻的繁华。陈乐天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静坐。他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世界的一句老话: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那么这一次,陈家的价格,又会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