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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账本里的惊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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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站起身,取下灯笼:“夜深了,歇了吧。明日还要随大人去赴盐运使衙门的宴。”

陈浩然僵硬地行礼送他出门。

灯笼的光晕在走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转角。黑暗重新涌进来,只有桌上那盏油灯还在坚持散发着有限的光明。

陈浩然缓缓坐回椅子,再次打开账本,翻到那几页“预支”记录。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数字。

他看到了一张网。

一张由“节敬”“亏空”“挪借”“预支”编织成的、巨大而精细的网。曹家、盐政、内务府、地方官员……所有的线头都缠在一起,而账本上这些冰冷的记录,就是这张网的脉络。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清史资料。曹家被抄,是在雍正五年底。表面罪名是“亏空织造银两”,但后世研究者多认为,真正的原因是曹家卷入了雍正初年的政治清洗,以及他们与雍正政敌的旧谊。

而现在,是雍正三年十月。

距离那个结局,还有两年。

但账本上的这些记录,就像地壳深处传来的、只有敏感仪器才能捕捉到的微震。大地震还没来,可岩层已经开始累积应力。

陈浩然闭上眼。

父亲陈文强送他南下时的话犹在耳边:“浩儿,曹府是个机会,你能近距离观察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文化圈层,也能积累人脉。但记住,我们终究是外人,遇到风浪,要先保全自己。”

妹妹巧芸上个月来信,还兴致勃勃地描述她在金陵开办“芸音雅舍”的进展,说已经收了七个学生,都是官宦家的小姐。

哥哥乐天前天捎来口信,说紫檀木生意在苏州遇到些阻力,但他有办法解决,让家里不必担心。

他们都在向前走,在这个时代努力扎下根,甚至试图开出新的花。

而他现在坐在这里,手里捧着的,可能是一枚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该怎么办?

直接向曹頫禀报这些账目的问题?以一个入府不到二十天的新人幕僚身份?

那等于直接质问:大人,您知道您的账房在怎么做账吗?您知道那些钱去了哪里吗?

找死也不是这种找法。

假装没看见,继续做一个安分守己的文书?

那么两年后,当抄家的官兵冲进这座府邸时,他会不会也在被羁押的名单里?作为曹府幕僚,他能否撇清关系?

更关键的是——他真的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而不做任何尝试吗?

不是为了曹家。他对曹家没有感情。

是为了那些他在这十七天里见过的人:后院那个爱画竹子的老画师,厨房里总是偷偷给他多留一份点心的刘妈,还有今天提醒他的王先生……甚至,那个才五六岁、总在花园里追蝴蝶的曹家小公子。

历史上,曹雪芹就是在家族败落后,于困顿中写出了《红楼梦》。

可那是文学史的幸运,却是当事人真实的一生悲剧。

油灯的灯油快烧干了,火焰开始不安地跳动。

陈浩然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

他取出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笔,但并非要写什么。他将账本重新翻开,开始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方式记录——

不是抄录数字,而是标记疑点。

“预支春丝款,十二笔,共三万八千两。关联:盐课亏空?”

“内务府节敬,频率异常,单笔金额超常例。”

“苏州、杭州织造衙门间款项往来,无明细,仅以‘协济’名目。”

他用的是英文缩写和符号,夹杂着几个阿拉伯数字。即便有人看到,也只会当作胡乱涂鸦。

这不是举报材料,甚至不是完整的分析。

这只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地图”。一张标注了雷区的地图。

当他把最后一条疑点记完时,窗外传来了四更的梆子声。

天快要亮了。

陈浩然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将那张纸折成小块,塞进贴身内衣的暗袋里。然后他将账本按原样放回柜中,锁好,钥匙挂在指定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账房的门。

深秋的晨雾已经漫进院子,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远处的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但大部分天空还是沉郁的蓝黑色。

今天要随曹頫去盐运使衙门赴宴。

他想起王先生的话:“账册上的数字,每一个都连着人情、连着利害。”

那么今天,他或许能亲眼看到,那些“数字”背后活生生的人。

以及那张网,究竟有多大。

走出院门时,陈浩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账房那扇紧闭的门。

仿佛能透过门板,看见里面那些厚厚的账册,正沉默地堆积着,像一座座用纸张垒砌的坟墓。

而他知道,自己刚刚,可能已经掀开了其中一座的封土。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曹府高耸的马头墙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浩然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稳,但藏在袖中的手,却微微握成了拳。

宴席之上,会遇见谁?

那些账目里频繁出现的名字,是否会变成真实的脸孔?

而他这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又该如何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既保全家人,又不至于完全沦为历史的旁观者?

雾气渐渐散去。

金陵城在晨曦中苏醒过来,秦淮河的水声隐约可闻,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嘈杂。

这座城还不知道,它怀抱中的这个家族,正站在怎样的悬崖边缘。

但陈浩然知道了。

而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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