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象牙令牌(2/2)
最后,他对周先生道:“周先生,腊月二十那日,请您在学堂举办一场‘岁寒雅集’,邀请京城琴筝名家与会。清婉,你那首《雪映梅魂》的曲子该亮相了。记住,雅集要开放部分席位给文人学子,茶水点心用最好的,但绝不收一文钱。”
一番布置下来,众人眼中重新燃起光彩。年小刀咧嘴笑道:“陈爷这是要文攻武卫,软硬兼施啊!”
“不是武卫,是智取。”陈文强纠正道,“小刀,你手下那些兄弟这几日要辛苦些,日夜盯着咱们各处产业,但有闹事的,不必硬碰,记坏——这是最毒的一招,不得不防。”
议事直到亥时方散。众人离去后,陈文强独坐堂中,王氏端来一碗热汤面,轻声道:“老爷,先吃点东西吧。”
陈文强接过碗,突然问:“夫人,你觉得咱们这半年来,是不是走得太急了?”
王氏在他身边坐下,温言道:“急是急了点,可若不是老爷敢想敢做,咱们一家还在南城破院里挨冻受饿呢。妾身不懂那些大道理,只知道老爷做的煤炉让多少穷苦人家冬天好过了些,家具坊让三十多个木匠有了稳定活计,学堂里那些女孩子学了一技之长,将来总能多条活路。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岂是几句闲话就能抹杀的?”
陈文强心头一暖,握住了妻子的手。穿越以来,他总想着如何运用现代知识改变命运,却时常忽略了这个时代最朴素的价值判断。是啊,只要做的是实实在在的好事,问心无愧,又何惧风雨?
腊月十八,陈家的反击全面展开。
粥棚前排起长队,热气腾腾的肉粥香飘半条街。说书先生声情并茂,说到动情处,不少老人抹起眼泪。顺天府衙门的差役果然来“见证”捐银,赵掌柜当众将二百两雪花银交到育婴堂管事手中,围观百姓掌声一片。
《陈家实业录》悄然出现在各部衙门案头,书中不仅详列各项数据,更附有雇佣匠人的口述实录,字字朴实,却比任何辩白都更有力。
紫檀嵌银丝屏风在家具坊亮相当日,引来数十位藏家围观。那精细到发丝的工艺,让所有行家叹为观止。消息传到翰林院,几位好古的编修也忍不住悄悄来看,面对那巧夺天工的技艺,再苛刻的批评也说不出口了。
焦炭的试验却遇到了麻烦。连续三炉都失败了,不是结块太实就是碎成粉末。陈文强亲自守在窑前,与工匠们一起调整配比、改进通风,眼窝深陷,胡茬丛生。
腊月二十二,距离祭灶只剩一天。陈文强站在窑前,看着工匠们将第四炉焦炭取出。黝黑发亮的块状物在雪地上格外醒目,拿起一块敲击,声音清脆。
“成了!”老匠人激动得双手发抖。
陈文强将一块焦炭扔进特制的炉中,点燃。蓝色火焰稳定升起,几乎没有烟雾。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然而就在此时,年小刀匆匆赶来,面色比那日赵掌柜来时还要难看。
“陈爷,出大事了。”他声音发干,“胡会长昨晚暴病身亡,现在外面传言...说是咱们陈家下的黑手。”
陈文强手中那块焦炭“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雪夜中,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停在陈府侧门。车门打开,一位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快步走入,斗篷的兜帽下,隐约可见一张清癯而威严的脸。
陈文强接到通报赶到书房时,那人已经坐在主位,手中把玩着那枚象牙令牌。
“陈先生不必多礼。”来人抬起手,阻止了陈文强行礼的动作,“令牌既然送出,王府就不会对陈家的困境坐视不理。胡会长之死,顺天府已经查明是旧疾突发,与陈家无关。明日会有告示张贴澄清。”
陈文强心中一震,深深一揖:“多谢王爷...”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那人——正是怡亲王胤祥府上的大管事何瑾——微微倾身,“你这半年来做的事,王爷都看在眼里。煤铺让平民百姓冬日好过,家具坊养活了匠人,学堂给女子一条生路,更难得的是面对围剿时的应对,既有菩萨心肠,也有金刚手段。”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王爷让我带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若秀木成林,则风亦无奈何。陈家要走得长远,不能只靠一两样新奇物事。”
陈文强双手接过密信,触手厚重。
何瑾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还有一事。李光远编修三日前上了一道奏折,称赞京城有商家‘恤贫济困,颇具古风’,虽然没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说的是谁。这道折子,皇上看了,批了‘可嘉’二字。”
说完,他推门而去,消失在风雪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文强拆开密信,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简图:三条根系交织的大树,一条根扎在“匠”字上,一条扎在“商”字上,最后一条,却扎在一个“士”字上。
图下压着一张小笺,上面是铁画银钩的一行字:“腊月二十五,西山梅苑,有雅集,可携令媛同往。”
窗外风雪更急。陈文强将图缓缓贴近烛火,看着它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三条根...匠、商、士。王爷这是暗示,陈家想要真正立足,必须培养自己的读书人,跻身士林吗?
他推开窗,让寒风灌入书房。雪片扑面而来,冰凉刺骨。远方的黑暗里,京城如同蛰伏的巨兽,灯火明灭间,无数暗流在冰层下汹涌。
胡会长死得蹊跷,李光远态度逆转,王府深夜传讯...这一连串事件背后,到底有多少双手在博弈?而他陈文强和这个刚刚崛起的陈家,在这场棋局中,究竟是棋手,还是棋子?
“父亲。”陈清婉不知何时来到书房门口,手中捧着一件貂皮大氅,“夜深了,该歇息了。”
陈文强转头看着女儿。十六岁的少女在烛光中亭亭玉立,眉眼间既有母亲的温婉,也有自己的坚毅。他突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清婉,”他轻声问道,“若有一日,陈家需要你嫁入高门以保全全家,你可愿意?”
少女怔了怔,随即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中竟有种超越年龄的从容:“女儿更愿凭自己的本事,让那高门不得不来求娶。”
陈文强放声大笑,多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是啊,这才是他陈家的风骨!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陈府上下张灯结彩,焦炭的成功炼制让煤铺有了全新货品,紫檀屏风引来贝勒爷的千两订单,而岁寒雅集的请柬更是被京城文人争相索取。
表面上看,危机已经过去。但陈文强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何瑾留下的那幅图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三条根,缺一不可。而最艰难的那条路,才刚刚在脚下展开。
夜深人静时,陈文强从暗格深处取出一本自己编写的笔记,封面上写着《格物新编》。翻到空白页,他提起笔,沉吟良久,终于落下第一行字:
“康熙五十八年冬,余遭困厄,几近倾覆。乃知商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然退易进难,尤难者在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今年的第一场大雪,正悄无声息地覆盖整个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