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抗联后代老刘头(1968年初春)(2/2)
那本书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父亲总说,书里的道理和打猎一样,都要懂得看天时、察地利。
满仓娘犹豫了:“万一错了呢?”
“错不了。”老刘头把烟袋锅别在腰上,“老北风的儿子跟你爹是拜把子,当年就是你爹给他们送的干粮——”他突然噤声,因为前方黑暗中,传来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像是有人在摆陷阱。
铁柱摸出怀里的柳木哨子,吹出一串短促的音符。这是父亲教他的“探路哨”,模仿松鸦受惊的叫声。
哨音未落,洞顶突然“唰”地落下一排竹签,擦着老刘头的头皮插进土里,尖端还滴着暗红的汁液。
“是毒签!”老刘头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小鬼子当年在这儿设了十二道机关,每道机关都对应一种野兽——”
“那咱是啥?”满仓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待宰的牲口?”
“咱是种地的!”铁柱突然提高声音,仿佛要让所有人都听到他的呼喊。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带着一种坚定和自豪。
接着,铁柱将哨子在指间迅速地转了个圈,然后用力一吹,那尖锐的哨声如同犁地时赶牛的号子一般,在空气中激荡开来。
“牛走直,马拉套,种地的人不弯绕!”铁柱大声喊着,声音在洞穴中不断回响,仿佛在向这片神秘的地方宣告他的到来。
他紧紧攥住老耿头的刺刀,那冰冷的金属在他手中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决心。然后,铁柱毫不迟疑地大步走向中间的石壁,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坚定和有力。
当他走到石壁前时,他毫不犹豫地举起刺刀,用刀背狠狠地敲在刻着箭头的石砖上。
“当”的一声,那清脆的撞击声响彻整个洞穴,让人不禁为之一震。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石砖在受到撞击后,竟然缓缓地向后凹陷,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了一样。
随着石砖的移动,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出现在了铁柱的面前,仿佛是一个隐藏在石壁后的秘密通道。
洞内传来潮湿的土腥味,却没有陷阱。老刘头举起手电,光柱照亮洞壁上的刻痕:“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字迹用鲜血写成,虽已褪色,却依然触目惊心。血迹已经发黑,但每一笔都透着决绝。
“是老北风的字。”老刘头的喉结滚动,“他最后就是从这儿带弟兄们突围的。”他伸手抚摸那些字迹,指尖微微发抖,“那天下着大雪,他让我留在屯子里照应,自己带着二十多个弟兄进了山。这一走,就再没回来。”
身后突然传来爆炸般的巨响,李富贵的骂声近在咫尺:“给我追!逮住陈铁柱那小子,老子剥了他的皮!”铁柱摸了摸裤腰里的柳木哨子,又摸了摸怀里的抗联证章,突然转身,把刺刀插进来时的洞口。
“你干啥?!”满仓娘惊呼。
“堵路。”铁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种地的人护着自己的地,天经地义。”他抽出刺刀,洞顶的石屑簌簌落下,堵住了来路。
老刘头凝视着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瘦小的少年,鬼鬼祟祟地潜入粮仓,趁着夜色偷取玉米。那时候的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狡黠和不安。
然而,现在站在老刘头面前的他,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神情。他的目光坚定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让人不禁想起老北风带领兄弟们去炸鬼子碉堡时的英勇模样。
老北风,那个曾经让敌人闻风丧胆的英雄,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无畏和果敢。而此刻,眼前的这个人,竟与老北风有着如此相似的神态。
三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一丝微光。出口藏在晒谷场的草垛下,掀开草帘的瞬间,冷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远处传来生产队的鸡叫声——天快亮了。
满仓娘瘫坐在雪地上,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突然笑出泪来:“咱们...活下来了?”
老刘头掏出旱烟袋,却发现烟丝在岩洞里撒光了。他摸出那枚抗联证章,用衣襟擦了擦,塞进铁柱手里:“带着这玩意,比啥都强。”
铁柱攥紧证章,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望向后山方向,那里还飘着淡淡的硝烟味,却已听不见李富贵的叫骂。
雪地上,他的脚印与老刘头、满仓娘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模糊的地图,指向某个他还看不清的未来。
“回屯子。”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雪,“该给地里的麦苗追肥了。”
满仓娘愣了愣:“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种地?”
“种地是咱的命。”铁柱摸了摸腰间的柳木哨子,“就像这岩洞,埋在地下几十年,不还是通着咱老百姓的活路?”
东方的太阳升起来了,把雪地照得一片金黄。三人踩着晨光往屯子走,身后的晒谷场上,草垛下的密道口渐渐被新雪覆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过生产队的麦田时,铁柱停下脚步。麦苗在雪被下泛着青,就像他爹常说的,再冷的冬天也冻不死扎根的麦子。他弯腰扒开积雪,指尖触到冰凉的泥土,突然想起老刘头说过,这底下也埋着抗联战士的骨血。
“走吧。”老刘头拍拍他的肩,“先回家把炕烧热。”
屯子的炊烟已经升起,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青烟。铁柱望着那些烟柱,突然觉得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屯子,既熟悉又陌生。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看这片土地的眼神,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