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墙缝里的药渣(1967年腊月)(2/2)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佝偻的身影,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是王麻子。
他走到台子前,仰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李富贵,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李主任……”他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道,“我老了,脑子也不灵光了,听不懂啥叫组织,啥叫纪律。我就知道,我家里那个老婆子,上个月咳得吐血,眼看人就没了,棺材板都预备下了。”
他顿了顿,浑浊却异常清晰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最后又回到李富贵脸上:“后来,没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给她灌了几碗山根熬的汤。结果,嘿,她愣是缓过来了,现在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李主任,您要非说那汤有毒,那您给我说道说道,一个快要死透的老太婆,咋就喝了这‘毒药’,反而活过来了?”
人群彻底安静了,静得能听到雪花落地的声音。每一双眼睛都看向了王麻子,看向了这个平时沉默寡言、此刻却挺身而出的老人。
李富贵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被人当众抽了一记耳光。他猛地一拍桌子:“老王头!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公开顶撞组织!破坏会议!”
王麻子并没有被吓住,他反而微微挺直了些佝偻的脊背,浑浊的眼睛直视着李富贵,一字一句地问道:“李主任,我不是顶撞。我就是想问您一句实在话。这屯子里,这些年,饿死的,病死的,冻死的,埋在后山沟里的人,还少吗?那时候,您管过吗?组织管过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现在,有人侥幸活下来了,没给组织添麻烦,您倒来说这药有毒?我就想问,这到底是药有毒,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看不得人活?”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但人群中那种死寂的压抑感被打破了。许多人虽然依旧低着头,但他们的脊梁,似乎微微挺直了一些。一种无声的、坚定的东西,在眼神的交流中默默传递。
李富贵站在台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有理有据的顶撞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意识到,高压和恐吓在这一刻似乎失效了。他恼羞成怒,却又无法当场发作,只能狠狠地一挥手,色厉内荏地吼道:“散会!都给我回去!我丑话说在前头,以后谁家再敢私自用药,隐瞒不报,一律按破坏生产、危害集体安全论处,严惩不贷!”
人群默默地散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杂乱却沉默的脚印。那沉默里,蕴含着一种李富贵从未感受过的、令他心悸的力量。
回到冰冷的小屋,铁柱的心久久不能平静。王麻子叔的挺身而出,乡亲们沉默的支持,都像火一样温暖着他,也让他感到了更大的责任。他走到墙角,蹲下身,用一根细木棍,小心翼翼地撬开一块松动的土坯砖,从墙缝深处,抠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小撮已经干枯发黑、混着大量灶灰的药渣。这是前几天给娘熬完药后,他偷偷藏起来的最后一点痕迹。药渣已经无法辨认出原本的形状和颜色,与烧尽的柴灰无异。
他借着灶膛里微弱的余光,将这一小撮药渣仔细地分成五份,每一份都少得可怜,可能只够熬一碗淡淡的药汤。但他知道,哪怕只是一点药引,配合着其他普通的草药,或许就能在关键时刻,为某个垂危的生命争取一线生机。他用几张洗干净的、破旧的碎布片,将它们分别包好,捏成紧紧的小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屯子里还一片寂静。铁柱像一只警惕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出家门。他借着晨雾和残夜的掩护,熟门熟路地绕到王老五、李二婶、赵老拐等几户最困难、家里有重病号的人家门前。他像执行一项神圣的使命般,将那几个小小的布包,飞快地塞进他们家的门缝里。
每一份“礼物”枝尖,模仿着大人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的。一张写着:“雪化时,春就来了。”另一张写着:“别怕,有人在。”
他知道,李富贵可以封住人们的嘴,可以用强权打压,但他封不住人心深处对生的渴望,封不住那种在绝境中相互传递的微弱暖流。只要这屯子里,还有人愿意在深夜里悄悄升起熬药的炊烟,还有人愿意把救命的希望分给邻居,还有人敢像王麻子叔那样,问一句“为啥不能活”,那么,这个看似快要死去的屯子,它的心就还在跳动,它就还没有真正倒下。
夜深了,娘在一阵轻微的咳嗽后醒了过来。她靠在炕头,虚弱地喘息着。忽然,她侧耳倾听,鼻翼微微翕动,轻声问守在旁边的铁柱:“柱子……外头……我好像闻着……谁家又熬药了?”
铁柱一愣,没想到娘病体未愈,嗅觉却如此敏锐。他点点头,压低声音:“嗯,是好几家。偷偷熬的。”
娘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儿子已经初显棱角的脸庞,忽然,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久违的、极其虚弱的笑容,那笑容里,竟带着一丝铁柱记忆中熟悉的、属于健康时的娘的温暖和欣慰。她伸出手,用枯瘦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摸了摸铁柱粗硬的头发:“像……真像你爹啊……他当年……也是这样……看着邻居饿晕在门口……就把自家最后一口粮……掰一半,塞进人家嘴里……”
铁柱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娘闭上眼,像是积蓄着力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断断续续地、却异常清晰地说道:“柱子……活着的人……肩膀上……担着分量……得替那些死了的……多看一眼这世道……得多走一步路……不然……他们……就白死了……”
铁柱“扑通”一声跪倒在炕沿边,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娘那双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却依旧能给他无限力量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知道,爹那条未能走完的路,娘从鬼门关抢回来的这条命,老郎中关振山埋下又重见天日的药,满仓娘为此付出的半条腿,王麻子叔在大会上的那句质问……所有这些生命的重量,所有这些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火种,如今,都沉沉地压在了他尚且稚嫩的肩膀上。
他不是在为自己一个人活着。他的生命,是许多人希望和牺牲的延续,是许多人的“再活一次”。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灶台旁边那片被烟熏火燎得漆黑一片的土墙。墙上,看似空无一物,但他知道,就在那片黑色之下,他用炭条写下又被灶灰覆盖的那行字,每天晚上,他都会在夜深人静时,用手指,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描摹:
“把这命,再还回去。”
他知道,李富贵绝不会善罢甘休。冰雪消融,春天来临之时,斗争可能会更加残酷和复杂。但他也同样清晰地知道——
有些能救命的药,并不只在铁锅和药罐里,更在每个人的良心和选择里。
有些通往活路的路,并不只存在于看得见的地图上,更在无数人敢于迈出的、坚定的脚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