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琼林宴(1/2)
至平二十四年丁巳科殿试传胪后的第三日,新科进士们的青罗官袍尚未完全穿惯,便迎来了科举之路最后的,也是最荣耀的典礼——琼林宴。
宴设礼部,虽非前朝上林苑之实,然“琼林”之名所象征的恩荣与斯文极盛之意,分毫未减。
是日天朗气清,礼部衙署内锦绮为障,彩幄连天。新科进士按甲第名序列座,严恕身着深蓝罗袍,腰系银花带,头戴三枝九叶冠,置身于这鼎甲云集、袍服如林之中。他的位置在二甲中段,第四十五名,一个恰如其分、稳居于精英之列却又并不惹眼的座次。目光稍移,便能看见前方不远处的杨文卿——二甲第十七名,那身相同的袍服穿在他挺拔的身上,衬着意气风发的侧脸,与周遭数位高名次进士言笑晏晏,愈显光彩夺目。
礼乐奏响,雅音恢弘。阁臣、礼部堂官依次训勉,觥筹交错间,是程式化的谢恩与恭贺。御赐的恩荣宴席铺陈开来,酒馔丰洁,然此刻滋味倒在其次。严恕持杯端坐,耳中是笙歌与同年的欢语,心中却奇异地并未掀起狂澜。那想象中的激动与扬眉吐气,在真正踏入这荣耀场、穿上这身进士服时,反而沉淀为一种更厚重、更复杂的心绪。
他知道,几乎就在此刻,背插红旗、快如疾风的报子,正沿着官道驿路,日夜兼程奔向江南,奔向嘉兴府嘉善县。用不了多久,那曾因他多年苦读而沉寂的宅院门前,将响起震耳的报喜锣声,“捷报!贵府老爷严讳恕高中丁巳科二甲第四十五名进士,金殿传胪,京报连登黄榜!”的嘹亮唱诵,将划破水乡宁静的天空。
父亲,会是如何神情?严恕几乎能想见他刻板的面容上,极力抑制却仍会从眼底眉梢流泻出的慰藉与释然。
他的制艺文章,乃至为人处世的筋骨,皆是父亲严侗一手塑造。父亲十八岁中举,名动嘉兴,其才思之捷、文章之佳,他曾亲见。然而,此后三赴春闱,却接连铩羽。是文章不好么?绝非如此。严侗的文章理路之精纯、气韵之沉潜,远胜许多幸进之徒。那只是一种时运的捉弄,是无数寒窗士子终其一生也未能跨过的、令人窒息的门槛。
如今,自己竟一举越过这道龙门,这份“成功”里,缠绕着对父亲半生憾事的无尽感怀。他仿佛能看见,父亲接到捷报时,那素来严毅的脸上,掠过的首先并非狂喜,而是一种深长的、近乎沉默的释然——为严氏门楣,更为自己未竟的期许,在儿子身上终于得偿。
然而,严恕更深知,功名二字,在父亲心中的分量,远非最重。严家虽非大富,亦是嘉善有田有产的体面人家,父亲甘守清素,是源于内心对“道”的持守。他毕生最看重的,是“德业”。他教导严恕,从未将中举中进士挂在嘴边,反复叮咛的,是“行己有耻”、“事上以忠”、“待下以仁”。此刻让父亲真正感到宽慰的,恐怕并非这身进士袍服本身,而是儿子在获取它的路上,未曾玷污门风。
严恕忽然清晰地想起顺天府乡试那场风波。当他选择站出来,面对盘根错节的舞弊疑云时,所依凭的,正是父亲自幼灌溉于他心中的那份近乎固执的“是非之心”。当时只道是寻常勇气,如今置身琼林盛宴,反刍往事,他才恍然惊觉:比起今日金榜题名,或许那一刻自己的挺身而立,才更契合父亲对“成器”的终极期望——不辜负所学,不畏惧强势,守护科举这一方相对的公正。那才是父亲严侗真正愿意看见的、属于严氏门庭的“德业之光”。
思及此处,宴席间的喧嚣、同年间的恭维、乃至杨文卿那令人目眩的春风得意,似乎都隔了一层。严恕感到一种更深沉的平静,也感到肩头落下了一份比功名更重的责任。这份进士荣耀,于家族是告慰,于父亲是圆梦,但于他自己,道路才刚刚开始。父亲那未能施展的抱负与坚守的德操。
另一重更为渊深静默的身影,亦在这功成名就的时刻浮现心头——恩师王灏云。十五岁那年,他拜至王先生门下,自此,先生的一言一行便成了他精神得以真正矗立起来的殿堂。
先生之学,不尚空谈,直指本心,教他观万物之理,亦察人心之微。他对先生,是亲爱,更是敬诚,每一次聆听点拨,都惶惶然惕惕然。
先生出任河南按察使的时候,曾带他行走州县,并不讳言官场积弊、胥吏奸猾、民生哀痛。那些黑暗的剖面,曾让年轻的严恕惊心。然而先生却说:“天下事总是要有人去做的。君子不做就小人做,贤才不做就庸人做。能争一分是一分。而这争,很多时候都是要在庙堂里进行的。你总不能未战先退,把这苍苍烝民的福祉都交到王伸汉这种丧心病狂的人手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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