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千年香火,故地新颜(1/1)
暮春的风裹挟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掠过平安村外的青石板路,卷起几片刚抽芽的柳叶,轻轻落在易枫的肩头。他牵着青瑶的手,指尖传来她掌心微凉的温度,步伐从容而缓慢,像是在丈量一段跨越千年的时光距离。青瑶的青衣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摇曳,目光好奇地扫过眼前的村落,眼底映着错落有致的茅舍、田间劳作的农人,还有那炊烟袅袅升起的宁静景象,与她记忆中玄极门覆灭后的残垣断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便是平安村。”易枫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喟叹,“春秋战国时,我便是在此地与那五位妖怪定下香火之约。”青瑶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村落里往来的村民身上。他们大多穿着粗布衣裳,颜色以青、灰、褐为主,正是隋朝百姓常见的服饰。男人们或扛着农具往田间去,或提着猎物从山中归,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却又透着几分安稳的平和;女人们则在家门口晾晒衣物、舂捣谷物,偶尔抬头望向易枫与青瑶,眼神里满是陌生与好奇,却并无半分敌意。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手里攥着一根刚折下的柳枝,蹦蹦跳跳地从易枫身边经过,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青瑶,咧开嘴露出稚嫩的笑容,随即被不远处的母亲唤走,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消散在春风里。易枫的目光追随着孩童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千年了,平安村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就连村落的布局,都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痕迹。可这里的人,却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些面孔。当年与他一同在溪边饮酒、在田间劳作的村民,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唯有他们的后代,还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延续着平安村的烟火。“他们……都不认识你了。”青瑶轻声说道,她能感受到易枫指尖的微颤,也能读懂他眼中的沧桑。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曾是这座村子的守护者,是这里所有人心中的依靠,可如今,他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易枫缓缓点头,唇边勾起一抹释然的浅笑:“岁月流转,生死更迭,本就是世间常态。他们不认识我,也好。”至少,他们不必记得当年的战乱与纷争,不必承受失去亲友的痛苦,只需在这片被守护的土地上,安稳地生活下去。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狭窄的街巷,沿途的村民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却无人上前搭话。易枫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庞,那些陌生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到当年某些村民的影子,血脉的传承,在不经意间留下了痕迹。走着走着,前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孩童的嬉闹。易枫抬头望去,只见一群村民正朝着村子东侧走去,大多是老人和孩童,手里提着简单的祭品——几碟糕点、一束鲜花,或是一壶米酒。他们的神情虔诚而肃穆,步伐缓慢而沉稳,像是在奔赴一场重要的仪式。“他们这是要去何处?”青瑶好奇地问道。易枫的目光微微一凝,心中隐约有了答案。他牵着青瑶的手,跟在村民身后,朝着村子东侧走去。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庙宇,掩映在绿树浓荫之中。庙宇十分简陋,墙体是用黄土夯筑而成,历经岁月的侵蚀,墙面早已斑驳不堪,露出里面的黄土;屋顶覆盖着青瓦,有些瓦片已经破碎,露出黑漆漆的椽子;庙门是两扇简陋的木门,门板上布满了划痕与裂纹,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这便是平安村的小庙,一座在岁月中沉默伫立的破庙。村民们陆续走进庙里,将手中的祭品摆放在供桌之上,然后虔诚地跪拜下去,嘴里念念有词。易枫牵着青瑶,站在庙门口,目光越过跪拜的村民,落在供桌后方的神龛上。神龛不大,是用整块木头雕刻而成,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神龛之中,供奉着一尊小小的泥像。那泥像约莫半尺来高,做工算不上精细,甚至有些粗糙,却依稀能看出是一个男子的模样。泥像身着宽袖长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轮廓依稀便是易枫当年的模样,只是因为常年受香火熏陶,泥像的表面已经变得黝黑发亮,眉眼间的细节也有些模糊不清。可易枫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便是他。千年前,他离开平安村之前,曾在村里住了一段时日。那时,村民们感念他的守护之恩,便自发凑钱,请了附近镇上的工匠,照着他的模样,塑了这尊泥像,供奉在这座小庙里,日日祭拜,祈求他保佑平安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远离战乱与妖邪。他还记得,当年泥像塑成之时,村民们敲锣打鼓,将泥像请入庙中,脸上满是敬畏与感激。那时的他,站在人群之中,看着那尊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泥像,心中既有几分哭笑不得,又有几分沉甸甸的责任感。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人当作神明祭拜,更未曾想过,这份祭拜,会延续千年。“这是……”青瑶的目光落在泥像上,又转头看向易枫,眼中满是惊讶。她能清晰地看出,泥像的模样与易枫有着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眉宇间的沉静与威严,几乎如出一辙。“是我。”易枫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目光紧紧盯着那尊泥像,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看到了当年村民们虔诚的脸庞,看到了苏媚儿五妖守护村落的身影,也看到了自己与绯月、魏姬在村里生活的点点滴滴。庙宇里,村民们的祈祷声此起彼伏,语气真挚而虔诚。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喃喃道:“易神在上,求您保佑我孙儿无病无灾,平安长大;求您保佑我们平安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远离战乱,远离妖邪……”另一位妇人,带着年幼的孩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轻声说道:“易神保佑,求您让我家相公打猎平安归来,一家老小衣食无忧……”孩童们也学着大人的模样,笨拙地跪拜着,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不成句的祈祷语,眼神里满是天真与敬畏。易枫静静地站在庙门口,听着这些质朴而真挚的祈祷,心中百感交集。千年来,朝代更迭,战乱不休,多少村落在战火中化为焦土,多少百姓在流离中家破人亡。可平安村,却在苏媚儿五妖的守护下,在这尊小小泥像的精神寄托中,安然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从春秋战国,到秦,到汉,到魏晋,再到如今的隋朝。这里的百姓,或许早已忘记了易枫是谁,忘记了千年前的约定,忘记了当年的战乱与守护。他们只知道,这座小庙里的泥像,是守护平安村的神明,是他们心中的信仰。每逢初一十五,每逢婚丧嫁娶,每逢遭遇困境,他们都会来到这里,献上最虔诚的祭拜,祈求神明的保佑。这份信仰,如同一条无形的纽带,将平安村的百姓紧紧联系在一起,也将易枫与这片土地,紧紧联系在了一起。青瑶看着易枫眼中翻涌的情绪,轻轻握紧了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给了他一丝慰藉。她能感受到,此刻的易枫,心中既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千年前的一个约定,一场交易,竟成就了千年的守护,千年的信仰。村民们祭拜完毕,陆续走出庙宇,看到站在门口的易枫与青瑶,依旧是陌生的眼神,却因为两人站在庙门口,多了几分敬畏。有人对着他们微微颔首示意,有人则匆匆走过,继续各自的生活。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走出庙宇后,停在了易枫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带着几分探究,又带着几分莫名的熟悉感。他迟疑了片刻,开口问道:“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得很,是从外地来的吧?”易枫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说道:“晚辈路过此地,听闻平安村民风淳朴,便来看看。”老者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如同沟壑般展开:“公子说笑了,我们这平安村,不过是个偏远小村,没什么好看的。不过,公子既然来了,便是缘分。若是不嫌弃,不如到寒舍歇歇脚,喝杯粗茶?”易枫正要婉拒,老者又接着说道:“公子与我村供奉的易神,倒是有几分相似呢。”易枫心中一动,看向老者,问道:“老人家,您可知这易神的来历?”老者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具体的来历,我也不清楚。只听祖辈们说,千年前,天下大乱,妖魔鬼怪横行,是易神降临,守护了我们平安村,让我们免受战乱与妖邪之苦。祖辈们为了感念易神的恩情,便塑了这尊泥像,日日祭拜。久而久之,便成了村里的传统。”“那您可知,当年守护村子的,除了易神,还有其他人吗?”易枫又问道,他想知道,村民们是否还记得苏媚儿五妖。老者想了想,说道:“祖辈们似乎提过,易神身边有几位神通广大的帮手,也是守护村子的功臣。只是年代久远,具体是什么人,已经没人说得清了。”易枫心中释然。也好,苏媚儿五妖本是妖怪,若是被村民们记挂,未必是好事。如今,他们只需要在暗中守护着平安村,便足够了。老者又与易枫闲聊了几句,无非是询问他的来历,以及路途是否顺遂。易枫含糊地应答着,目光却再次投向庙中的那尊泥像。阳光透过庙宇破损的窗棂,洒在泥像上,给黝黑的泥像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千年的香火,在泥像周围萦绕,形成了一股温暖而祥和的气息,与平安村的宁静融为一体。“我们走吧。”易枫轻轻说道,牵着青瑶的手,转身离开了小庙。身后,庙宇里的香火依旧袅袅,村民们的生活依旧平静。千年的时光,改变了人的容颜,却改变不了这份深埋在平安村人心中的信仰与感恩。易枫牵着青瑶,沿着来时的路,缓缓走出平安村。他知道,这次回来,他不会久留。玄极门的仇,绯月与魏姬的下落,还在等着他去追寻。但他心中,却多了一份牵挂与慰藉。至少,平安村还在,这里的百姓还在,那尊小小的泥像还在,千年的香火,也还在。春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角,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近处的田野一片青翠。易枫转头看了看身边的青瑶,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清澈而坚定。他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不会再是一个人。而平安村的那尊小泥像,将会继续在岁月中沉默伫立,接受着一代又一代村民的祭拜,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也守护着易枫心中那段跨越千年的回忆与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