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深宫残烛谋逃遁 血影刀光破重围(1/1)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从市井酒肆的闲话,蹿进了昭阳殿的红墙之内。当太监尖着嗓子将“武悼皇后杨芷已在玄华峰玄极门定居”的消息禀明时,贾南风正倚在软榻上,把玩着一枚赤金嵌宝的护甲。闻言,她指尖的动作骤然一顿,脸上的慵慵懒意瞬间被暴怒取代,猛地将护甲掼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赤金护甲摔得四分五裂,碎玉溅了一地。“好!好得很!”贾南风咬牙切齿,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刮破人的耳膜,眼底的狠戾几乎要凝成实质,“一个被废黜的弃后,躲在山野道观里苟活也就罢了,竟还敢如此招摇!这是在打本宫的脸,是在挑衅本宫的权柄!”她猛地从软榻上站起身,丰腴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指着殿门外厉声喝道:“传本宫的命令!调城外三万禁军,即刻起兵,踏平玄华峰!把杨芷那个贱人给本宫捉回来,本宫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剥了她的皮!”太监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外传旨,却被殿外传来的一声高呼硬生生拦住——“娘娘!三思啊!万万不可起兵!”声音苍老而急切,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决绝。贾南风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正跌跌撞撞地冲进殿来,身后还跟着数十位身着朝服的官员,一个个神色凝重,步履匆匆。为首的老臣是光禄大夫刘寔,乃是三朝元老,当年晋武帝在位时,便是倚重的股肱之臣。刘寔冲进殿中,顾不得君臣之礼,径直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娘娘!玄华峰凶险万分,此前朝廷数度派兵探查,皆是有去无回,赵将军率千人前往,更是只剩他一人疯癫归来!如今贸然起兵三万,怕是要重蹈覆辙,折损我大晋的兵力啊!”他话音未落,身后的数十位大臣也齐齐跪倒,黑压压地跪了一片。“臣附议!”吏部尚书卫瓘紧随其后,声音沉郁,“玄华峰之事诡异莫测,绝非寻常山野道观可比。那易枫道长能催生果树、震慑藩王,绝非等闲之辈,若是强行出兵,只怕会引火烧身,祸及洛阳!”“臣也附议!”又一位老臣叩首道,“武悼皇后虽被废黜,终究是先帝亲封的国母,天下百姓皆知其贤良。如今她避居玄华峰,若娘娘贸然出兵捉拿,只怕会惹得民怨沸腾,动摇国本啊!”贾南风看着跪倒一地的大臣,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不成?!一个废后,也值得你们如此维护?!”“娘娘息怒!”刘寔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恳切,眼中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臣等并非维护废后,而是为了大晋的江山社稷!当年先帝在位时,曾言杨皇后贤德淑惠,足以母仪天下。如今贾氏专权,朝野早已怨声载道,若再因一己私怨兴师动众,怕是会让藩王有了清君侧的借口,届时天下大乱,悔之晚矣!”“清君侧”三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贾南风的心头。她猛地一滞,眼底的暴怒瞬间褪去几分,涌上一丝忌惮。她何尝不知,那些手握兵权的藩王,早已对她的权柄虎视眈眈,只是碍于没有合适的借口,才迟迟没有动手。若是她真的派兵攻打玄华峰,捉拿杨芷,那些藩王定会打着“匡扶正统,清君侧奸佞”的旗号,起兵造反。届时,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殿内的气氛,一时凝滞得可怕。跪倒在地的大臣们,皆是当年晋武帝在位时提拔起来的旧臣。他们忠于司马氏的江山,看不惯贾南风的跋扈专权,却碍于她的势力,一直隐忍不发。如今杨芷避居玄华峰的消息传开,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契机,站出来阻拦这场注定会引发祸端的兵戈。卫瓘见贾南风神色松动,又趁热打铁,沉声说道:“娘娘,玄华峰之事,绝非武力可以解决。那易枫道长心怀苍生,曾以一己之力震慑世家藩王,救济洛阳灾民,百姓对其感恩戴德。若是娘娘执意出兵,只怕会失了民心,届时内忧外患,大晋的江山,便真的危在旦夕了!”贾南风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心头一阵抽搐。她看着跪倒一地的老臣,看着他们眼中的坚定与恳切,又想起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想起洛阳城外流离失所的百姓,一股无力感,骤然涌上心头。她知道,这些老臣说的是对的。她可以杀杨芷,可以废黜她的皇后之位,可以将她囚于金墉城,但她不能明目张胆地派兵攻打玄华峰。那是在逼反天下人。殿外的风,呼啸着卷过宫墙,吹得窗棂呜呜作响。贾南风沉默了许久,终于猛地一挥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与不甘:“罢了!传令下去,收回调兵的旨意!”她顿了顿,又咬牙切齿地补充道:“派人严密监视玄华峰的动向,一旦发现杨芷有任何异动,即刻禀报!另外,封锁洛阳城的所有城门,严禁任何人前往玄华峰,违者,斩!”“臣等遵旨!”跪倒的大臣们,齐齐松了口气,对着贾南风叩首谢恩。只是,他们低垂的眼眸里,却闪过一丝淡淡的忧虑。他们知道,贾南风绝不会善罢甘休。这场风波,不过是暂时平息,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而远在玄华峰的杨芷,还不知道,她的到来,已经在洛阳的朝堂上,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洛阳城的城门落锁的那一刻,沉闷的铜铁撞击声,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东宫偏殿的窗棂上。谢玖正坐在案前,借着昏黄的烛火缝补一件小儿的衣裳。那是司马遹幼时穿旧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她却依旧视若珍宝。听到那声响,她手中的针线猛地一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来,落在素色的衣料上,晕开一小朵凄厉的红梅。“娘娘?”一旁的蒋俊快步走上前,递过一方干净的锦帕。她的脸色比谢玖还要苍白,握着锦帕的手指微微发颤,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宫墙之外,隐约传来百姓的哭嚎与士兵的呵斥,那声音像是鬼魅的低语,缠得人透不过气。蒋俊是皇孙司马虨的生母,名分不过是东宫保林,平日里谨小慎微,连大气都不敢喘。可此刻,她眼底的恐惧,已经快要溢出来了。“城门封了。”谢玖放下针线,用锦帕按住指尖的伤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贾南风这是要将整个洛阳,都变成一座囚笼。”蒋俊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谢玖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哭腔:“娘娘,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前几日听闻,许美人不过是多说了一句话,就被贾南风的人拖出去,活活打死了!如今城门一封,她若是想对东宫下手,我们连逃的地方都没有啊!”谢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绝望,心中也是一片冰凉。她是太子司马遹的生母,虽被晋武帝接入宫中抚养太子,却始终被贾南风视作眼中钉。这些年,她步步谨慎,如履薄冰,就是怕惹来杀身之祸。可她心里清楚,贾南风的狠戾,是刻在骨子里的。只要一日不除了东宫的人,她一日不会安心。如今城门封锁,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谋逆的罪名……”谢玖低声呢喃,指尖的血珠透过锦帕,濡湿了一片,“她想杀我们,从来都不需要理由。随便捏造一个罪名,就能将我们拖出去,杖毙在宫门前。”蒋俊的哭声更甚,却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偏殿之外,到处都是贾南风安插的眼线,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烛火摇曳,映着两人苍白的脸,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谢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眼底的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扶起蒋俊,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我们要逃,必须逃出去!”“逃?”蒋俊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城门都封了,守兵层层盘查,我们怎么逃?更何况,我们都是宫中人,一出去,就会被认出来的!”“城门封了,可宫墙,未必没有缝隙。”谢玖走到窗边,撩起一角窗纱,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宫墙。月色朦胧,宫墙上的雉堞像是狰狞的兽齿,可她的目光,却落在了墙角那一片茂密的爬山虎上,“我入宫多年,知道东宫西侧有一处狗洞,是当年修建宫殿时,留下的排水口,后来被荒草掩盖,鲜少有人知晓。从那里出去,便是城外的邙山方向。”蒋俊的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却又很快黯淡下去:“就算出了宫,又能去哪里?洛阳城外,旱情肆虐,饿殍遍野,我们两个弱女子,怕是还没走出邙山,就成了野兽的口粮。”“玄华峰。”谢玖吐出三个字,声音笃定,“这些日子,宫人们私下议论,说城外有一位白衣道长,在玄华峰,玄极门,能催生果树,救济灾民,连世家藩王都对他敬畏三分。更重要的是……武悼皇后杨芷,如今就在玄华峰。”“武悼皇后?”蒋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她不是被囚在金墉城吗?”“贾南风封锁城门,就是为了堵住这个消息。”谢玖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她怕天下人知道,她废黜皇后,囚禁国母,更怕有人借着杨芷的名头,动摇她的权柄。可纸终究包不住火,这消息,还是传了出来。”她顿了顿,握住蒋俊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一丝坚定:“玄华峰有杨皇后在,有那位道长护佑,定能容得下我们。只要能逃到那里,我们就能活下去,就能保住性命,等着……等着有人能站出来,清君侧,诛奸佞!”蒋俊看着谢玖眼中的光,那颗惶恐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用力点头,泪水滑落,却带着一丝求生的执念:“好!我听娘娘的!我们今晚就走!”“今夜三更,月色最暗。”谢玖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殿门,“你我换上粗布衣裳,扮作出宫采买的宫女。我去寻些碎银,打点一下西侧的守夜侍卫——那些人大多是被强征入伍的百姓子弟,未必对贾南风忠心耿耿。你去收拾些干粮和水,记住,越少越好,免得惹人怀疑。”蒋俊用力点头,抹掉脸上的泪水,转身便去翻找衣物。烛火继续摇曳着,映着两个女子忙碌的身影。她们的动作很轻,很谨慎,生怕惊动了殿外的眼线。可她们的眼底,却都燃着一簇小小的火苗,那是绝境之中,求生的希望。三更时分,夜色如墨。东宫西侧的墙角,荒草萋萋。谢玖和蒋俊都换上了粗布衣裙,头发用布条束起,脸上抹了些尘土,看上去与寻常的农家女子无异。谢玖将一锭碎银,塞进了守夜侍卫的手中,那侍卫看了看左右无人,低声道:“你们快些走,天亮之前,若是没出城,就再也走不了了。”谢玖和蒋俊对着他深深一揖,转身便钻进了那片茂密的爬山虎中。狗洞狭窄而潮湿,爬满了青苔。两人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地往外爬,泥土和草屑沾了满身。好不容易爬出洞口,便是邙山脚下的密林。夜风呼啸,带着草木的清香,却也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快!往玄华峰的方向跑!”谢玖拉着蒋俊的手,不敢停歇,拼命地朝着密林深处跑去。身后的宫墙,越来越远。城门方向的灯火,也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可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离开东宫的那一刻,昭阳殿内,贾南风正坐在软榻上,听着太监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跑吧,跑得越远越好。”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烈酒,眼中闪过一丝杀机,“本宫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逃出这座洛阳城,能不能……活着到玄华峰。”她放下酒杯,对着身后的黑衣人,冷冷下令:“去,跟上她们。记住,别伤了她们的性命,把她们……给本宫带回来。本宫要让杨芷看看,她护着的人,终究逃不出本宫的手掌心!”黑衣人领命,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密林深处,谢玖和蒋俊还在拼命地奔跑着。她们的脚步踉跄,呼吸急促,却不敢回头。她们不知道,身后的杀机,已经悄然逼近。更不知道,这场逃亡,不过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