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疫染佛堂,朝堂惊雷(2/2)
柳文渊挑眉:“批注?”
“刑部存档的副本,最后一页有都察院朱批。”陈远道一字一句,“‘犯官陈明,贪墨属实。然赃款已全数追回,并自捐家产五千两补河工之缺。念其初犯,且有悔过之心,从轻发落’——这话,柳相看到了吗?”
柳文渊眼神微动。
他看到了,但不在意。贪墨就是贪墨,轻判就是包庇。
“看到了又如何?”他淡淡道,“三千两赃款,五千两补缺——这是花钱免灾吗?陈大人,这判决,未免太顾念父子之情了。”
这话已经撕破脸了。
大殿里死寂。
陈远道看着柳文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苍凉,笑得悲怆。
“父子之情……”他喃喃重复,眼中浮起一层水光,“柳相说得对,我确实顾念父子之情。所以当年,我才亲自督办此案,亲自去临江县,亲自……把我儿子押回京城。”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
“你们都说陈明是病故。对外这么说,是为了保留老夫最后一丝脸面。但今天既然柳相要翻旧账——那老夫就问一句:你们有谁知道,陈明到底是怎么死的?”
无人应答。
陈远道环视百官,泪水终于滚下来。
“他是在狱里撞墙自尽的。”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我亲自判的案,亲自送他进的刑部大牢。他在牢里给我写信,说‘父亲,儿子知错了,但无颜苟活’。第三天夜里,他用头撞墙,颅骨碎裂……狱卒发现时,血已经流干了。”
大殿里落针可闻。
只有陈远道压抑的抽泣声。
“我亲自去收的尸。”他抹了把泪,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亲手给他换的衣裳,亲手把他下葬。墓碑上不敢写名字,只刻了‘不肖子陈氏之墓’。我夫人从那之后一病不起,两年后就跟着去了。”
他看向柳文渊,声音陡然拔高:
“柳相说我包庇?说我顾念父子之情?是!我是顾念!所以我大义灭亲,所以我亲手把我儿子送进死路!现在你们翻出这桩旧案,想用它来打我的脸——好啊!去查!去刑部调原始档案!看看我说的每一个字,是不是真的!”
声如雷霆,撞在穹顶上。
柳文渊脸色微沉。
他没想到陈远道会当众撕开这道伤疤。更没想到,陈明竟是这么死的。
“陈大人节哀。”他勉强道,“本相并非此意……”
“那柳相是何意?!”陈远道打断,“国难当头!瘟疫横行!储君弑父!你们不去查这些,反倒翻我三年前家破人亡的旧账——怎么?柳相是觉得,我陈远道不配站在这朝堂上?不配质问太子为何当街嘶喊‘我杀了父皇’?!”
最后一句,石破天惊。
大殿哗然。
“什么?!”
“太子真说了这话?!”
“悦来戏楼的事是真的?!”
百官骚动,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柳文渊脸色骤变。
他没想到陈远道会在这时候,当众抛出这句话。
“陈大人慎言!”他厉声道,“太子突发疫病,神志昏乱,所言皆属疯话——”
“疯话?”陈远道冷笑,“昨日巳时三刻,城南悦来戏楼,整条街二十余百姓亲耳所闻!柳相若不信,现在就可派人去查!看看那些百姓是不是也都‘突发疫病、神志昏乱’!”
他踏前一步,玉笏直指柳文渊:
“太子何在?既然突发疫病,为何不置于宫中诊治,反倒下落不明?既然神志昏乱,为何柳相急于暂行监国?既然只是疯话——那柳相敢不敢让三司会审,彻查西山行宫之变,彻查皇上驾崩真相?!”
一连三问,句句诛心。
柳文渊站在丹陛之下,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他低估了陈远道。
低估了这个丧子丧妻的老臣,心中那股近乎绝望的正气。
“此事……”他深吸一口气,“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万全疫情……”
“疫情要管!弑君更要查!”陈远道声音更高,“皇上龙体何在?既然染疫暴毙,为何匆匆火化?为何不让宗亲瞻仰?为何太医院脉案至今未出?!柳相——你今日若不给天下一个交代,老夫就撞死在这乾元殿上!让列祖列宗看看,这大周的朝堂,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说完,他摘掉官帽,重重摔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
满殿死寂。
柳文渊看着地上那顶绯红官帽,看着陈远道决绝的脸,看着百官惊疑不定的目光。
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先手。
但棋还没下完。
他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陈大人既然要查,”他缓缓开口,“那便查。三司会审,内阁督办,本相亲自坐镇——三日后,开堂审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若查无实据,诬陷储君、扰乱朝纲之罪……陈大人,你可要想清楚了。”
陈远道昂首:“老夫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刀剑交击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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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相国寺藏经阁里,慕容烬收到了早朝传回的消息。
他看完纸条,沉默片刻,对墨九说:
“告诉陈大人——太子的证词,可以公开了。”
“现在?”墨九一惊。
“现在。”慕容烬看向窗外,“柳文渊既然答应三司会审,我们就给他一个……他接不住的局。”
窗外,天色阴沉。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