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供词飞雪,法堂惊龙(一)(1/2)
午时刚过,京城的天就阴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脊,风卷起街角的碎纸和落叶,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茶楼酒肆里却比往日更热闹——小二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耳朵竖得老高,眼睛滴溜溜转,恨不得把每桌客人的低语都听进肚里。
“听说了没?太子那份供词……”
“嘘!小点声!”
“怕什么?满城都传遍了!说太子亲笔写的,画了押,七页纸,写得清清楚楚——怎么弑的父,怎么灌的毒酒,柳相怎么教的……”
“我的老天爷……这要是真的……”
“还能有假?我表舅在陈御史府上当差,昨儿夜里亲眼看见的!说太子被人从木桶里拎出来,一身馊味,哭着写的!”
议论声像地底冒出的暗流,在坊间巷尾无声蔓延。有人不信,说那是叛党伪造;有人将信将疑,压低声音议论皇上的死状;更多人闭口不言,只互相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京城,要变天了。
而此刻,这些窃窃私语的源头,正像雪花一样飘进千家万户。
城南,悦来戏楼对面巷口。
一个货郎放下担子,擦着汗,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塞给蹲在墙根等活的几个脚夫。
“几位大哥,识字的给念念?”
脚夫里有个读过两年私塾的,接过纸,眯眼瞅了瞅,脸色骤变。
“这、这是……”
“念啊!”货郎催促,“我刚在茶楼门口捡的,说是……太子的供词抄本!”
脚夫的手开始抖。他结结巴巴念了几句,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扛包的、拉车的、卖菜的,都围了过来。
“……景泰十四年腊月,太傅柳文渊密召臣至相府书房,言‘皇上年迈多疑,已对殿下生隙,若不早图,恐为宸妃、睿王所害’……”
“……未月廿三,臣随父皇驾临西山行宫。是夜,太傅命柳安携‘长生露’至暖阁,臣迫于无奈,持杯强灌……”
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念到最后,脚夫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调。
四周死寂。
只有风卷着纸屑飞过巷口,啪嗒贴在谁的脸上。
“假的……”一个老车夫喃喃,“肯定是假的……”
可没人应和。
因为纸上的细节太真了——毒药的颜色,行宫暖阁的摆设,皇上死前咳血的样子……若非亲历,怎会写得如此详尽?
“走……”有人低声说,“快走……这东西不能拿……”
可已经晚了。
巷口传来马蹄声。
一队黑衣侍卫纵马驰来,刀鞘拍在马鞍上哐当作响。为首的扫视巷内,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
“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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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相府书房。
柳文渊面前摊着七八张抄本——字迹各异,纸张粗糙,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但内容一模一样。
都是太子那七页供词。
“哪儿来的?”他声音平静。
老太监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街面上……到处都是。茶楼、酒肆、戏园子、甚至……菜市口肉铺的案板上都贴了一张。百姓争相传抄,禁军收缴不及……”
柳文渊拿起一张。
纸是劣质的草纸,墨是廉价的烟墨,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有错别字。可内容一字不差。
“陈远道干的?”他问。
“不像。”老太监摇头,“陈府从昨夜起就被我们的人盯死了,没人进出。而且这些抄本散得太快,半个时辰就传遍城南——光靠陈府那几个人,做不到。”
柳文渊将纸扔回桌上。
“慕容烬。”他淡淡道,“只有他的人,能在京城织这样一张网。”
他走到窗边,望向阴沉的天色。
“他在逼我。”柳文渊说,“逼我在三司会审前,先失了民心。”
老太监急道:“相爷,那明日堂审……”
“照常。”柳文渊转身,“供词传得再广,也只是纸。”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更何况……我手里,还有一张他绝对想不到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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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三刻,刑部大堂
堂外人声鼎沸。
那些贴满街巷的供词纸片,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将全城百姓拖拽至此。他们踮脚伸脖,目光灼灼,等着看这场天家丑闻如何收场。
“带人犯——!”
衙役高喝,声震屋瓦。
侧门开了。
司徒策被两名衙役架着,踉跄而入。
他穿着干净的囚服,头发被人草草束起,脸上洗净了。可那张脸——惨白如尸,眼眶深陷,瞳孔涣散得找不到焦点。他的腿软得站不直,几乎是被衙役拖着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按跪在地时,他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陈远道拍响惊堂木:“人犯司徒策!”
惊堂木的脆响让司徒策浑身剧颤。他缓缓抬头,眼神空洞地望向堂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今日三司会审,”陈远道沉声,“问你所供弑父之事,可属实?”
堂内死寂。
堂外百姓屏息。
司徒策的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又咽了一口。第三次,他终于挤出声来,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属实。”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陈远道继续问:“供词言,太傅柳文渊授计、赐药、谋划一切,可属实?”
这一次,司徒策沉默了。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在旁听席上搜寻,终于定格在柳文渊身上。
柳文渊坐在那里,闭目养神,面容平静如古井无波。
司徒策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扭曲、惨淡,眼泪却先一步滚下来,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假的。”他说,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得像破风箱撕裂,“全是假的!”
陈远道厉声:“公堂之上,岂容你反复——”
“太傅从未教过我弑父!”司徒策嘶吼着打断,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囚服下的脊骨嶙峋可见,“是我!全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毒药是我找的!计策是我想的!酒是我灌的!与太傅无关!与任何人无关!”
他喊得太用力,咳出血沫,溅在囚服前襟,绽开暗红的花。
堂外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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