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会亲家彩礼起争执,杨振庄拍板破旧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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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您信得过若梅,就把钱留着。”杨振庄说,“将来他们小两口过日子,买房也好,做生意也好,该出钱的出钱,该出力的出力。可这房子,得他们自己挣。”
他顿了顿。
“他们挣下的,谁也夺不走。”
陈大娘沉默了很久。
她把定金条慢慢收回去,叠好,放进提包里。
“杨主任,”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儿,我服您了。”
她转向陈建军。
“建军,你听见没有?你岳父说的话,你给我记一辈子!”
陈建军用力点头。
“妈,俺记住了。”
饭后,杨振庄没急着回屯子。他对王晓娟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去看看若兰。”
若兰在县教育局上班,宿舍在局大院后头,是一间十多平米的筒子楼。杨振庄上楼时,她正在灯下改材料,听见敲门声,拉开门,愣住了。
“爹?你咋来了?”
杨振庄没答。他走进屋,四下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宿舍。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书。书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件,钢笔搁在旁边,笔帽没拧上。
“若兰,你二姐的事,你知道了吧?”杨振庄在床边坐下。
若兰点点头。
“爹,若梅会亲家,你咋不叫我回去?”
“叫你干啥?”杨振庄说,“你在局里干得好好的,别为这些事耽误工作。”
若兰低下头,没说话。
杨振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若兰,你有对象没?”
若兰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爹!你咋突然问这个……”
“你二十二了。”杨振庄看着她,“你二姐十九就定亲了,你大姐二十一那年也有人提媒。你咋一直没动静?”
若兰低着头,手指绕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
“爹,俺……俺不想嫁人。”
杨振庄没说话。
“俺就想在县里好好干,把工作干好,将来……将来接你和我娘来城里住。”若兰声音发颤,“俺弟弟还小,俺妹妹们还没长大,俺要是嫁人了,家里谁帮衬?”
杨振庄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闺女,是他七个女儿里最像他的那个。话不多,心里有数,啥事都自己扛着,从不叫苦,从不喊累。十六岁就跟着他学记账,十八岁就能独当一面,二十岁考上县教育局,成了靠山屯第一个吃公家饭的女干部。
可他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苦不苦,有没有想过自己。
“若兰,”杨振庄开口,声音有些沉,“你听爹说。”
若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二姐出嫁,爹没要人家一分钱彩礼。不是爹清高,是爹想明白了——闺女不是货,不能论斤卖。你二姐这辈子过得好不好,不取决于她带过去多少钱,取决于她自己有多大本事。”
他顿了顿。
“你也一样。”
若兰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你在县里工作,是你自己考上的,是你自己干出来的。将来你找对象,不管他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当干部还是当工人,爹只有一个条件。”
他看着女儿。
“他得真心稀罕你这个人。不是你考上教育局的干部身份,不是你将来能挣多少钱,是你若兰这个人。”
若兰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杨振庄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爹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养了你们姐妹八个。你们个个都比爹强,爹骄傲。”他顿了顿,“可爹最骄傲的,不是你们多有出息。是你们从来没因为自己是农村出去的,就觉得矮人一头。”
他收回手。
“你好好干。将来想嫁人,爹给你把关。不想嫁人,爹也养你一辈子。”
若兰扑进父亲怀里,哭得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
“爹……俺知道了……”
杨振庄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窗外,县城的夜渐渐深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沉沉的,像要把整个夜色都撕开一道口子。
杨振庄从教育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急着去车站。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
县城的夜不像屯子里那么黑,路灯昏黄,照着稀稀拉拉的行人。对面是县百货大楼,橱窗里亮着灯,摆着电视机、洗衣机、录音机——都是城里人结婚的“大件”。
他想起三嫂今天在饭店里急成那样,又想起陈大娘掏出的那两沓崭新的人民币。
三千块。
他六年前重生回来那年,兜里揣着卖松鼠皮子攒下的七块钱,站在靠山屯老宅门口,看着破败的院墙、漏雨的屋顶、面黄肌瘦的妻女,觉着这辈子完了。
三千块,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
可现在,他把三千块推出去了。
不是他钱多烧的。翠花坊一个月的纯利,也不止这个数。
他是想明白了。
闺女不是货,不能论斤卖。她们值多少钱,不是彩礼定的,是她们自己挣下的。若梅在山珍楼炒了六年菜,手上烫的疤比他的老茧还厚;若兰在教育局干了三年,档案整理得比老会计还清楚。
她们值三千、三万、三十万。
可他一分钱不要,不是她们不值钱。
是他这辈子,不想再把闺女当货卖了。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碾灭,扔进垃圾桶。
班车站在街对面,末班车八点半。他过了马路,买了票,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出县城,驶进漆黑的夜色里。
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若梅小时候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坐在他膝头,揪着他的衣领问:“爹,俺长大了干啥?”
他答:“你长大了,想干啥就干啥。”
那会儿若梅四岁,刚会完整地说一句话。
现在若梅十九了,要嫁人了。
他没睁眼。
眼角却有些湿。
回到靠山屯,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王晓娟没睡,坐在炕沿边等他。继业已经睡着了,蜷在被窝里,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口水印子。
“他爹,吃饭没?”王晓娟问。
“吃了。”杨振庄脱下中山装,挂在衣架上,“若梅呢?”
“在翠花坊呢。”王晓娟说,“三嫂加班,她去帮忙。”
杨振庄没说话。他推开门,往翠花坊走去。
翠花坊的灯还亮着。炒锅已经歇了,包装机也停了,车间里只剩若梅和三嫂,一个蹲在地上清点原料库存,一个趴在账桌上核算本月流水。
杨振庄推门进去。三嫂抬头,识趣地站起来:“老四,你们爷儿俩唠着,俺先回去了。”
车间里只剩父女二人。
若梅从账本上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眶慢慢红了。
“爹,今儿在饭店里,你为啥不要彩礼?”她声音发颤,“你是不是……是不是嫌弃俺了?”
杨振庄看着她,没说话。
“俺知道,俺比不上大姐有文化,比不上三妹手巧,比不上四妹会念书。”若梅低下头,“俺就是个做饭的,就会炒菜。人家城里姑娘会弹琴、会画画、会说外国话,俺啥都不会……”
“若梅。”杨振庄打断她。
若梅抬起头。
“你记不记得,你十三岁那年,跟爹说想学做饭。”杨振庄看着她,“爹跟你说过啥?”
若梅怔怔地想了很久。
“爹你说……学啥都得下苦功。”
“还有一句。”
若梅想不起来了。
杨振庄在她对面坐下。
“爹跟你说,学啥都得下苦功,下苦功不一定能成。”他顿了顿,“可你不下苦功,这辈子连成的机会都没有。”
他看着女儿。
“你下了六年苦功。你现在是省餐饮协会会员,是县政协委员,是山珍楼的主厨。你带出的五个徒弟,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你炒的开口笑榛子,县供销社有多少要多少。”
他顿了顿。
“这些,是你自己挣下的。不是爹给你的,也不是陈建军他娘给的彩礼买的。”
若梅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爹,俺不要彩礼,俺不要房子,俺啥都不要。”她哽咽着,“俺就想让建军他娘知道,俺不是图她家钱才嫁过去的。俺是真心稀罕建军这个人……”
“她知道。”杨振庄说,“今儿在饭店里,她都知道了。”
若梅抬起头,泪眼模糊。
“爹,那你为啥还不要房子?”
杨振庄沉默了一会儿。
“若梅,爹问你。将来你跟建军拌嘴,建军说一句‘这房子是我妈买的’,你咋回?”
若梅愣住了。
“你辛辛苦苦撑起山珍楼,手上烫了那么多疤,难道是为了将来住进婆家买的房子里,让人家说你是靠男人养的?”
若梅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爹,俺懂了。”
杨振庄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若梅,”他没回头,“你十九了。爹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养了你们姐妹八个。你们个个都比爹强,爹骄傲。”
他顿了顿。
“可爹最骄傲的,不是你多有出息。是你从来没因为自己是农村出去的,就觉得矮人一头。”
他推开门。
“你好好过日子。建军要是欺负你,回来告诉爹。”
门关上了。
若梅一个人坐在账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翠花坊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翠花坊”三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她没哭。
她把账本合上,熄了灯,锁好门,慢慢走回家。
夜风穿过榛子林,带着开口笑榛子的香味,甜丝丝的,像谁家酿的新蜜。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爹背着她从公社卫生院看病回来,走了十里山路,她趴在爹背上问:“爹,俺长大了干啥?”
爹答:“你长大了,想干啥就干啥。”
她现在知道了。
她想嫁给陈建军,想跟他好好过日子,想把山珍楼开遍全中国,想让爹娘将来进城能住上她买的房子。
她想用自己的双手,挣下这份家业。
不是靠彩礼,不是靠婆家,不是靠任何人。
是她自己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