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会亲家彩礼起争执,杨振庄拍板破旧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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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长白山进入了最绚烂的时节。榛子林的叶子黄得像刷了一层金粉,风一过,哗啦啦往下飘,落在地上铺成厚厚的一层金毯子。翠花坊的炒锅从早响到晚,开口笑榛子的香味混着落叶的草木气息,飘得满屯子都是。
若梅和陈建军的婚事定了。
陈大娘回去后没几天就打来电话,嗓门比头回见面时软和多了:“若梅她爹,咱们挑个日子,把亲家会了吧。”
杨振庄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钟。
“中。日子你们定,地点我们出。”
“那哪行!”陈大娘在电话那头急得直拍大腿,“哪有让女方出钱会亲家的道理?杨主任,你这是打我的老脸呢!”
杨振庄没争。放下电话,他对坐在炕沿边假装纳鞋底、实则竖着耳朵听动静的王晓娟说:“陈建军他娘订了,下周六,在县国营饭店,会亲家。”
王晓娟手里的针扎歪了,扎进拇指肚,血珠子冒出来,她也不觉着疼。
“他爹,咱若梅……真要出嫁了?”
杨振庄没答。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枣子熟透了,红彤彤的挂了一树,继业正骑在小木马上,仰着脖子够最低的那根枝丫,够不着,急得直蹬腿。
“爹!爹!枣!”继业扯着嗓子喊。
杨振庄推门出去,把儿子从木马上抱起来,举高。继业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揪下一颗红枣,塞进嘴里,嚼得满脸都是甜汁。
“爹,甜!”
“嗯,甜。”杨振庄把儿子放下来,拍拍他的脑袋,“进屋找你娘去。”
继业蹬蹬蹬跑了。杨振庄还站在枣树下,看着满树的红果子,一动不动。
王晓娟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西边的云彩烧成了一片金红,杨振庄才开口。
“娟子,你说咱若梅,咋就长这么大了?”
王晓娟没答。她低头,把拇指上的血珠擦在手心里,攥紧了。
会亲家这件事,在靠山屯炸开了锅。
消息是王建国传出去的。他那天正好去县里送鹿茸,在国营饭店门口撞见陈大娘和陈建军,手里还攥着定金条。回来一嗓子喊出去,全屯子都知道了——杨总把头的二丫头,下周六在县里会亲家,男方是省城干部子弟,人家娘亲自来赔不是,彩礼肯定少不了。
三嫂刘翠花头一个冲到杨振庄家,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榛子面的白沫子。
“老四,会亲家的彩礼,你跟若梅商量了没?”
杨振庄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头也没抬:“没商量。”
“没商量?!”三嫂急了,嗓门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现在县里会亲家是啥行情?六十年代二百块,八十年代就一千多,现在那得奔着两三千去了!咱若梅是省城干部家相中的儿媳妇,彩礼少了,人家不说咱若梅不值钱,得说咱老杨家不会办事!”
杨振庄放下笔,看着三嫂。
“三嫂,啥叫值钱?啥叫不值钱?”
三嫂被他问得一愣。
“若梅是咱老杨家的闺女,不是县供销社货架上的开口笑榛子。”杨振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她值多少钱,不是男方给多少彩礼定的。是她在山珍楼炒了六年菜、带出五个徒弟、县委书记给她颁过奖定的。”
三嫂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跪在这间办公室里,哭着求老四原谅。那会儿她觉着自己这辈子完了,让人踩进泥里,拔都拔不出来。是老四把她从泥里拽出来,给她机会,让她学本事,还把翠花坊的匾额用她的名字挂上去。
三十二年了,她头一回被人当成“人”。
她不该拿若梅去换彩礼。
三嫂低下头,把围裙边攥进手里,声音轻得像蚊子:“老四,俺……俺糊涂了。”
杨振庄没接话。他从抽屉里摸出烟,点上,慢慢抽了一口。
“三嫂,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怕若梅在婆家受委屈,怕人家觉着她不值钱。”他顿了顿,“可你想想,当年你嫁进杨家,你娘家要了多少彩礼?”
三嫂愣住了。
那是三十二年前的事了。她娘要了六百块,那会儿的六百块,能盖三间土坯房。杨家掏空了家底,还欠了五十块外债,才把她娶进门。
可那些钱,她一分也没见着。全让她娘拿去给她哥娶媳妇了。
她嫁过来那天,身上穿的棉袄是借的,三天后人家就来要回去了。
“老四,俺……”三嫂声音发哽,“俺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杨振庄掐灭烟头,“三嫂,这回若梅会亲家,咱不跟人家要彩礼。一分都不要。”
三嫂愣住了。
“可……可这是规矩啊!”她急了,“哪有会亲家不要彩礼的?人家不说咱若梅有啥毛病,也得说咱老杨家不懂事!”
“规矩是人定的。”杨振庄站起来,“从前闺女出嫁,彩礼是给女方父母的,那是卖闺女的钱。现在若梅出嫁,彩礼要是给我,我成啥人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金黄的榛子林。
“若梅这十九年,没花过谁的钱。她十三岁学炒菜,手上烫的疤比我这老猎户还多。山珍楼开分店那会儿,她一个人在省城盯了三个月,累得瘦了十斤。”
他顿了顿。
“她挣下的这份家业,不比谁给的彩礼少。”
三嫂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四十三岁男人的背影。他的头发还是黑的,但鬓角已经有些灰白了。肩背还是那么挺,但比从前微微弯了些。
她忽然想起头些年,老四刚办养殖场那会儿,一个人扛着猎枪进山,一待就是七八天。回来时满身是伤,鹿打到了,人也瘦脱了相。
那会儿她还在背后嚼舌根,说老四逞能,说他不把三哥当兄弟,说他迟早把家底败光。
三嫂低下头,没再说话。
周六一大早,杨振庄就起来了。
他换上那身藏青色中山装——还是去年省里开劳模表彰大会时做的,统共穿过三回。王晓娟把他的布鞋擦得锃亮,又用湿毛巾把他头发抿得一丝不乱。继业趴在炕沿边,看着爹这身打扮,奶声奶气地问:“爹,你上哪去?”
“上县里,看你二姐去。”
“二姐干啥去?”
杨振庄没答。他蹲下身子,把儿子抱起来,额头抵着额头,待了好一会儿。
“继业,你二姐要嫁人了。”
继业眨巴着眼睛,不懂嫁人是啥意思。他只知道二姐每次回来都给他带好吃的,炒榛子、榛子糖、榛子酱,还有县城百货大楼才买得到的动物饼干。
“那二姐还回来不?”他问。
“回来。”杨振庄把儿子放下来,“咋不回来?这儿是她家。”
他直起腰,对王晓娟说:“走吧,别让人家等。”
班车七点半从靠山屯发车,到县城得九点。车上除了杨振庄和王晓娟,还有三嫂刘翠花——她是若梅指名要带的。
“三娘得去。”若梅在电话里说,“俺会亲家,不能没娘家人撑腰。”
三嫂接到信儿,头天晚上就没睡踏实。她把那件压箱底的蓝布衫翻出来,熨了又熨,挂了又挂,生怕有褶子。三哥杨振河在旁边看着,心里酸溜溜的,嘴上却不敢说。
“翠花,你这身衣裳,比咱俩结婚那会儿还新。”
三嫂白他一眼:“你懂啥?这是给若梅长脸呢!”
班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两个多钟头,九点过十分,在县城国营饭店门口停下来。
陈建军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看见班车进站,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接过杨振庄手里的提包,又对王晓娟点头:“婶儿,路上累了吧?”
王晓娟笑笑:“不累。”
一行人进了饭店。国营饭店是县城最高档的馆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包间在二楼,临街,窗户擦得锃亮。
推开门,陈大娘已经坐在主位上了。她今天换了身枣红色暗花对襟袄,头发烫成小卷,用发卡别得一丝不苟。看见杨振庄进来,她站起身,脸上堆着笑。
“杨主任来了!快坐快坐!”
杨振庄在她对面坐下,王晓娟挨着他,三嫂坐在王晓娟旁边。若梅和陈建军坐在下首,若梅低着头,脸微微红着,手指绕着衣角。
服务员端上茶。陈大娘亲自给杨振庄斟满,又给王晓娟和三嫂斟茶,殷勤得像换了个人。
“杨主任,上回我去屯子里,话说得不好,您别往心里去。”她把茶杯端起来,“我这人,当了一辈子小学教师,教学生教傻了,说话不会拐弯。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这老婆子计较。”
杨振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大娘,过去的事不提了。”
“哎,不提不提!”陈大娘放下茶杯,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今儿咱是来会亲家的,把两个孩子的事定下来。您有啥要求,尽管提,我们建军能办到的,一定办到!”
她顿了顿,从提包里掏出一个红绒布包,郑重其事地放在桌上。
“这是彩礼。”她把红绒布打开,露出两沓崭新的人民币,“三千块。杨主任,您点点。”
包间里静了一瞬。
三嫂看着那两沓钱,眼睛都直了。三千块!她在翠花坊累死累活干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到这个数。若梅这丫头,值三千块!
她下意识去看杨振庄。
杨振庄没看那两沓钱。他看着陈大娘,声音不高,很稳。
“陈大娘,这钱,我不能收。”
陈大娘愣住了。
“杨主任,您这是……”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是不是嫌少?咱们再商量,三千五、四千,您说个数……”
“不是钱的事。”杨振庄打断她,“陈大娘,若梅是我闺女,不是货架上的开口笑榛子。她值多少钱,不是彩礼定的。”
他顿了顿。
“这钱您拿回去,给建军和若梅攒着。将来他们过日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陈大娘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她活了大半辈子,教了三十多年书,从没见过会亲家不要彩礼的。
三嫂在旁边急得直揪围裙边。老四这是咋了?三千块啊!他一句话就推回去了?就算不要全数,也得留个一千两千意思意思,哪有会亲家一分钱不收的?人家不说咱老杨家清高,得说咱老杨家不会办事!
她刚要开口,王晓娟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
三嫂把话咽回去了。
陈大娘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红绒布包慢慢收回去。
“杨主任,”她声音有些发颤,“我教了三十多年书,以为自己啥都懂。现在才明白,我啥都不懂。”
她看着杨振庄。
“您养的这个闺女,值三千,值三万,值三十万。可您一分钱不要,不是因为她不值钱,是您压根没把她当钱看。”
她站起来,走到若梅身边,握住她的手。
“若梅,你爹是个好爹。”她声音有些哽,“嫁到我们陈家,你放心。你爹教你的那些,够你受用一辈子。”
若梅低着头,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掉在陈大娘手背上。
“妈……”她哽咽着,“俺记住了。”
包间里静了一会儿。服务员推门进来,开始上菜。红烧肘子、糖醋鲤鱼、葱烧海参、锅包肉——都是饭店的招牌菜。
陈大娘夹了一块红烧肘子,放进若梅碗里。
“若梅,多吃点。你太瘦了。”
若梅低头扒饭,眼泪拌进饭里,咸咸的,又甜甜的。
三嫂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想起自己嫁进杨家那年,婆婆没正眼瞧过她,更别说给她夹菜了。她在杨家熬了二十三年,才熬到婆婆叫她一声“翠花”。
若梅这丫头,命真好。
她低头夹菜,没让人看见眼眶里的水光。
饭吃了一半,陈大娘忽然放下筷子。
“杨主任,”她声音很郑重,“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杨振庄看着她。
“建军和若梅结婚,房子我已经看好了。”陈大娘从提包里掏出一张纸,“县商业局新盖的家属楼,两室一厅,六十二平米。买房的钱我出,房产证写他俩的名字。”
她把纸推到杨振庄面前。
“这是定金条。您要是没意见,下周我就去办手续。”
包间里又静下来了。
三嫂看着那张定金条,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县城的家属楼,两室一厅,六十二平米——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她和三哥在靠山屯住了三十二年土坯房,去年才翻盖了砖瓦房,就觉着这辈子值了。
若梅这丫头,不光找了个好男人,还找了个好婆婆。
杨振庄看着那张定金条,沉默了一会儿。
“陈大娘,”他开口,“这房子,我们不能要。”
陈大娘愣住了。
“杨主任,这是为啥?”她急了,“我不是嫌贫爱富的人,这房子是我真心实意给两个孩子准备的……”
“我知道。”杨振庄打断她,“陈大娘,您的诚意,我领了。可这房子,若梅不能要。”
他顿了顿。
“若梅在省城有工作,山珍楼分店是她一手撑起来的。她这辈子,靠自己挣下的,不比谁给的少。”
他看着陈大娘。
“您给房子,是疼她。可您想过没有——她住进这房子,将来跟建军拌嘴,建军说一句‘这房子是我妈买的’,她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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