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陈大娘脸色微微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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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振庄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若梅转回来,看着陈大娘。她嘴唇翕动,喉咙发紧,费了好大的劲,才发出声音。
“妈。”
陈大娘眼泪刷地下来了。
她把若梅揽进怀里,像揽着自己丢失多年的闺女。
“好孩子,好孩子……”她反复说着,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窗外,翠花坊的炒锅已经歇了。九月的夜风穿过榛子林,把开口笑榛子的香味送进屋里,甜丝丝的,像谁家酿的新蜜。
陈建军站在炕沿边,看着娘和若梅抱在一起,嘴角弯着,眼眶红着。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靠山屯那天,若梅带他逛山珍楼,在后厨给他炒了一盘开口笑榛子。他吃了一颗,烫了舌头,可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半天没咽。
那会儿他不知道该说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屯子榛子真好吃”。
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是屯子里的榛子好吃,是炒榛子的人好看。
那人是他未来的媳妇。
夜深了,陈大娘母子在靠山屯住了一宿。王晓娟把东屋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棉花弹的,松软软,带着阳光的暖香。
陈大娘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夜没睡着。
她想起自己当年嫁给老陈那会儿,婆婆也瞧不上她是小县城来的,头三年没给过她好脸。后来老陈胃出血住院,她衣不解带伺候了半个月,婆婆才终于开口叫她一声“儿媳妇”。
三十年过去了,她成了当年那个婆婆。
她翻了个身,枕着胳膊,看着窗外模模糊糊的夜色。
“建军,”她轻声说,“你妈我年轻时候,也让人瞧不上过。”
陈建军没睡着。他侧过身,看着母亲。
“那会儿你姥姥家穷,你姥爷是赶大车的,你姥姥给人洗衣裳。你奶奶嫌我是小县城来的,头三年没正眼瞧过我。”
陈大娘顿了顿。
“后来你爸病了,我伺候他半个月,你奶奶才改口。”
她叹了口气。
“三十年,我把自己受过的罪,又搁别人闺女身上了。”
陈建军握住母亲的手。
“娘,若梅不记恨你。”
“我知道。”陈大娘说,“那孩子心眼好,跟你妈年轻时一样。”
她顿了顿。
“可正因如此,我才更觉着对不住她。”
第二天一早,陈大娘临走时,把若梅拉到一边,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银镯子。
这镯子通体素银,没有花纹,边角磨得锃亮,戴了三代人。
“这是我婆婆传给我的。”陈大娘把镯子套进若梅手腕,“她传给我那天,跟我说,女人这辈子,不管受多少委屈,别让委屈把心磨硬了。”
若梅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掉在镯子上,摔成八瓣。
“妈,”她哽咽着,“俺记住了。”
陈大娘点点头,拍拍她的手,转身上了班车。
班车开动,扬起一路尘土。陈大娘隔着车窗往外看,老槐树下,若梅还站在那里,手腕上的银镯子在晨光里闪着温柔的光。
她没招手。
她知道,这孩子,以后就是她闺女了。
陈建军没跟母亲一起走。他跟单位请了两天假,说要帮若梅收拾山珍楼的厨房。
陈大娘没拦他。
班车开出二道岭,母亲回头看了一眼。靠山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晨雾里一个模糊的黑点。
她靠进座椅,闭上眼睛。
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半个月后,陈建军正式向若梅求婚。
没有花里胡哨的仪式,没有满堂宾客的见证。他请了两天假,坐班车到靠山屯,把若梅从山珍楼后厨叫出来,两个人在老槐树下站了半个钟头。
“若梅,”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俺嘴笨,不会说啥漂亮话。可俺想好了,这辈子,就跟你过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绒布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细细的圈,上头镶着一颗小米粒大的钻石。
“俺攒了两年工资。”他说,“不够大,你先戴着,等以后俺升了科长,给你换个大的。”
若梅看着那枚戒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没接。
“建军,”她哽咽着,“俺有个条件。”
陈建军愣住了。
“俺不能嫁到省城去。”若梅擦了把眼泪,“山珍楼在这,俺爹俺娘在这,俺徒弟们还等着俺回去教手艺。你要是愿意来靠山屯……”
她顿了顿。
“你要是愿意来靠山屯,俺天天给你炒开口笑榛子,管够。”
陈建军张着嘴,愣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俺当啥条件呢。”他把戒指套进若梅的无名指,“俺来。俺早就想来了。你们屯子空气好,榛子好吃,人也好。俺搁这儿住一辈子都乐意。”
若梅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钻石很小,却亮晶晶的,像老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的阳光。
她笑了。
“那俺回去告诉俺爹,让他给俺们腾间房。”
陈建军点头:“中。”
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说话。
翠花坊的炒锅响了。啪,啪,一颗颗榛子裂开了口子。
九月的风穿过榛子林,把开口笑的香味送遍整个靠山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