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龙八部8(2/2)
然后,密集而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沉闷的鼓点,由远及近,狠狠敲碎了山村的宁静。
尘土自山道尽头扬起,十数骑疾驰而来,转眼便至村口。为首一骑猛然勒住,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马背上,是一个年约五旬、身穿五彩斑斓锦绣长袍的老者。他头发半白,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透着阴鸷与狠戾,嘴角天然下垂,带着刻薄与倨傲。正是丁春秋。
他身后,跟着十二三名奇装异服、神情或桀骜或阴沉的男女,年纪不一,但个个太阳穴微鼓,眼神不善,显然都是身负武功的星宿派弟子。他们勒马停住,呈半圆形散开,隐隐将村口出路封住,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视着小小的村落,如同鹰隼审视猎物。
“来了。”李莲花低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凛然之意。
我立刻将身前的孩子们拢到身后,对不远处的陆青舟喊道:“青舟!带孩子们和老人立刻回村,通知所有村民紧闭门户,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陆青舟反应极快,应了一声,迅速从屋顶滑下,一手抱起一个最小的孩子,同时对老婆婆和周围几个吓呆的孩童急声道:“快!跟我来!”他领着这群老幼,飞快地朝着村内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屋舍之间。
丁春秋的目光在我们身上冷冷扫过,最后定格在李莲花身上,嘶哑难听的声音响起,如同砂纸摩擦:“你,就是逍遥派那个乳臭未干的新任掌门?”
“正是在下。”李莲花上前一步,青衫在山风中微微飘动,神色从容,“丁春秋,你背叛师门,盗取秘籍,修炼邪功,祸害江湖。如今竟敢打着‘清理门户’的旗号回来寻衅,当真不知廉耻为何物?”
“背叛?哈哈哈!”丁春秋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眼中却无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恨意,“是那老东西有眼无珠!论天赋,论刻苦,论对武道的追求,我丁春秋哪一点比不上无崖子那个伪君子?凭什么好东西都是他的?凭什么我只能练那些不入流的玩意儿?这公平吗?!”
“所以你就偷?”我忍不住出声斥道,“所以你就修炼损人害己的邪功?这就是你追求的‘武道’?”
丁春秋的三角眼猛地转向我,阴毒的目光如同毒蛇:“你就是那个坏了老夫好事、救了无崖子废物的小贱人?很好,今日正好一并料理了,让你们师徒在地下团聚!”
他话音未落,已然飞身下马,动作快如鬼魅。他身后的星宿派弟子也纷纷下马,抽出兵刃,呈扇形缓缓逼近,杀气弥漫开来。
李莲花不动声色地打出一个隐秘的手势——那是通知埋伏在暗处的三位逍遥派好手准备动手的信号。
“丁春秋。”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村内传来。
无崖子缓步走出,青衫布鞋,神色宁和,仿佛只是寻常出门散步。他走到村口的空地上,与丁春秋遥遥相对。
“你要找的是我。”无崖子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曾经的师弟,如今的生死大敌,“我就在这里。数十年的恩怨,今日便在此地,做个了结吧。”
“无崖子!”丁春秋眼中骤然爆发出炽烈的仇恨火焰,仿佛要将眼前之人焚烧殆尽,“你终于肯滚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躲在这些村民和这两个小辈身后,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我从未躲过。”无崖子淡淡道,“只是有些事,不值得追;有些人,不值得念。但你今日既来,我便应你。”
“好!好!好!”丁春秋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狞笑更甚,“今日就让你,还有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好好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逍遥绝学!什么才是无敌的神功!”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然暴起,如同一道斑斓的毒箭,直射无崖子!人未至,一股腥臭刺鼻、颜色隐隐泛着墨绿的掌风已然呼啸而至,赫然便是歹毒无比的“化功大法”起手式!
无崖子眼神一凝,却不闪不避,清啸一声,身形亦动,竟是以“北冥神功”的起手式正面迎上!他知道,面对丁春秋这等邪功,躲避示弱只会助长其气焰,必须从一开始就针锋相对!
“砰!”
双掌毫无花巧地硬撼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然炸开,卷起地面尘土碎石,向四周激射!离得稍近的几名星宿派弟子竟被这股气浪逼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
一掌之下,无崖子身形微晃,后退半步,面色略显苍白。丁春秋却只身形一顿,随即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无崖子!你的北冥神功,不过如此!看来当年那一掌,终究是伤了你的根本!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动手!”李莲花见无崖子果然因旧伤内力稍逊,不再迟疑,一声清叱,身形如电,直插战团,一指向丁春秋胁下要穴点去!用的正是逍遥派精妙指法“天山折梅手”中的杀招。
与此同时,那三名埋伏在村口屋舍、树丛后的逍遥派好手也骤然现身,刀剑出鞘,直扑那些星宿派弟子,瞬间战作一团!
我与陆青舟对视一眼,也立刻加入战团。我的目标是那些武功较高、试图围攻逍遥派弟子的星宿派头目;陆青舟则剑光如练,灵动穿梭,专门袭扰那些外围弟子,打乱其阵脚。
丁春秋以一敌二,面对无崖子的“北冥神功”和李莲花精妙莫测的“天山折梅手”,竟丝毫不乱,掌法诡异狠辣,毒雾时隐时现,凭借着更为浑厚邪异的内力和化功毒掌的威慑,竟渐渐扳回劣势,甚至开始反攻。
另一边,星宿派弟子人数占优,且招式阴毒,惯用暗器毒粉,三名逍遥派好手虽武功扎实、经验丰富,一时也陷入苦战。我与陆青舟的加入,稍稍缓解了压力,但战局依然胶着。
激战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村口的空地上一片狼藉,刀剑撞击声、呼喝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星宿派弟子已有数人受伤倒地,但逍遥派这边,一位好手也被毒镖所伤,虽立刻服下寻常解毒丹,仍是手臂发黑,动作迟缓。
丁春秋越战越勇,狂笑声中,双掌猛然一推,一股比之前浓郁数倍、颜色深绿近黑的毒雾自其掌心狂涌而出,如同有生命的毒瘴,迅速向四周弥漫开来!毒雾所过之处,地面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黑,连坚硬的石头表面都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响,腥臭之气令人作呕!
“闭气!速退!”我急声大喊,同时屏住呼吸,挥掌试图以掌风驱散毒雾。
然而毒雾扩散极快,两名正在近前缠斗的逍遥派好手猝不及防,吸入少许,顿时面色发青,身形踉跄,手中兵刃几乎脱手,显然已中毒。
“玄冰玉露!”我朝陆青舟急喝。
陆青舟反应极快,立刻从怀中掏出玉瓶,用力掷向那两名中毒的同门。他们勉强接住,拔开蜡封,仰头服下。碧绿药液入喉,两人脸上的青黑之气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呼吸渐渐平稳,但内力涣散,短时间内已无法再战。
丁春秋见状,更是得意狂笑:“哈哈哈!看到了吗?这才是化功大法真正的威力!什么逍遥正宗,什么北冥神功,在老夫的神功面前,都是土鸡瓦狗!无崖子,李莲花,今日你们都要葬身于此!”
“哦?是吗?”
一个清冷悦耳、却带着无边寒意的女声,忽然自半空传来。
所有人,包括激战中的丁春秋和无崖子、李莲花,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只见村口那株百年老杏树的最高枝梢上,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个红衣女子。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容颜绝美,肤光胜雪,眉目如画,但一双凤眸之中,却凝结着万载寒冰般的冷漠与凌厉。红裳如火,在冬日黄昏的寒风中猎猎飞舞,宛如一朵盛开在枯枝上的血色罂粟,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李秋水!
“三……三师姐?”无崖子看清来人,招式不由一缓,眼中掠过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李秋水足尖在枝头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红羽,飘然落下,恰好落在丁春秋与无崖子、李莲花三人战圈之间,直面丁春秋。
“丁春秋,”她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当年我看在旧日同门份上,放你一条生路。你不思感恩,隐匿西域也就罢了,如今竟敢练成几分邪功,便回来找师兄麻烦?是谁给你的胆子?”
丁春秋见到李秋水,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忌惮,但嘴上依旧强硬:“李秋水!这是我们逍遥派内部清理门户之事,与你何干?你早已不是逍遥派的人!”
“与我无关?”李秋水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更添几分冷艳,“无崖子是我师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动他,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她并未拔剑,但周身那股凛然剑气,已让丁春秋面色微变。
李秋水侧过身,看向无崖子。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关切,有审视,有久别重逢的波动,也有一丝难以化解的疏离与淡漠。
“师兄,”她开口,声音略微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距离,“多年不见,你……还好吗?”
无崖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片刻,才涩声道:“还好。秋水,你……”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李秋水打断了他,语气恢复冷淡,“今日我来,只为解决眼前的麻烦。”
丁春秋见状,心知今日有李秋水插手,绝难讨好,萌生退意,色厉内荏道:“好,好得很!你们以多欺少,仗势凌人,我丁春秋认栽!但此事绝不算完!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他说罢,转身就想招呼弟子撤退。
“想走?”李莲花身影一晃,已拦在他退路之上,眼神冰冷,“背叛师门,残害同门,暗施毒手,祸乱江湖。丁春秋,今日你必须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就凭你这小辈,也配拦我?”丁春秋眼中凶光暴涨,知道今日难以善了,狗急跳墙,暴喝一声,将全身邪功催至极致,双掌化作一片墨绿掌影,挟着腥风毒雾,疯狂攻向李莲花,意图拼死打开缺口!
李莲花早有防备,身形如风中柳絮,随风而动,于漫天毒掌影中穿梭自如,同时并指如剑,觑准丁春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处微小破绽,一记凝聚了北冥真气精髓的指风,如电光石火般点出!
“噗!”
指风精准无比地命中丁春秋胸前“膻中穴”!
丁春秋狂攻的身形骤然僵住,脸上的狰狞之色凝固,旋即转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他踉跄后退数步,“哇”地喷出一大口颜色发黑的淤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你……你竟敢……废了我的……化功真气?!”他嘶声吼道,声音充满了不甘与恐惧。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苦练数十年、视为最大倚仗的化功邪气,正从那被击中的要穴开始,如同决堤洪水般飞速溃散!
“废你邪功,留你性命,已是念在昔日同门一场。”李莲花收指而立,语气森然,“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若再敢为恶,天涯海角,定取你性命!”
丁春秋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瞬间仿佛老了二十岁,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他身后的星宿派弟子见首领被废,顿时斗志全无,纷纷丢下兵刃,跪地求饶。
李秋水不再看丁春秋一眼,转身走回无崖子面前。两人再次相对无言,唯有山风吹动衣袂。
良久,李秋水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师兄,此间事了,我也该走了。你……多保重。”
说完,她竟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惊艳的红影,几个起落间便已掠出村口,消失在暮色苍茫的山林深处,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秋水……”无崖子下意识地向前追出两步,伸出手,却终究停在了半空。他看着那抹红色彻底消失的方向,眼中掠过深深的怅惘与一丝释然的苦涩,最终,缓缓放下了手。
“二师兄,”我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三师姐她……心里还是有你的。不然不会赶来。”
无崖子摇摇头,收回目光,看向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丁春秋,眼中已无仇恨,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悯:“罢了。有些事,有些人,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强求不得,也……无需强求。”
他对着那些跪地求饶的星宿派弟子挥了挥手:“带上他,走吧。武功已废,好生看管,莫要让他再出来害人便是。”
星宿派弟子如蒙大赦,连忙搀扶起瘫软的丁春秋,仓皇收拾残局,狼狈不堪地沿着来路退去,来时汹汹,去时惶惶,正应了那句“善恶终有报”。
战斗结束,夜幕已然降临。村民们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户,举着火把出来。看到村口一片狼藉,以及我们这些或多或少带着伤、却神色平静的“侠士”,又惊又怕,更多是感激。
老村长带着几位村老,颤巍巍地上前,就要下跪:“多谢诸位恩公!多谢恩公救了我们杏花村啊!若不是你们,我们这村子今日怕是要遭大难了!”
李莲花连忙上前扶住:“老人家快快请起!铲奸除恶,本是我辈分内之事。惊扰了乡亲们,倒是我们的不是。”
当晚,无崖子的小院里点起了篝火,我们围坐一圈,简单地处理伤口,休整调息。虽无人明说,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并肩作战的情谊,弥漫在空气中。
“此次能化解危机,青舟当居首功。”我举起手中以水代酒的粗陶碗,看向坐在下首、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红晕和些许不安的陆青舟,“若非他心细如发,从故纸堆中发现关键线索,提前配出‘玄冰玉露’,我们今日即便能胜,也必付出更大代价,甚至可能有人折在丁春秋的毒功之下。”
陆青舟连忙站起,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师父过奖了!弟子只是侥幸发现,真正配药御敌,靠的是师父平日教导和李大哥的武功。弟子不敢居功!”
“是你的功劳,便是你的功劳。”李莲花也举碗,微笑道,“不矜不伐是美德,但也不必过谦。青舟,经过此事,你已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心性与担当。”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这块‘逍遥内门弟子令’,今日正式授予你。持此令者,为逍遥派核心弟子,可参研派中更深奥的典籍武学,必要时,亦可凭此令调动部分派中资源,便宜行事。”
那是一块约莫掌心大小、通体莹白的方形玉牌,正面浮雕着简约的云纹和“逍遥”二字,背面则刻着一个古朴的“令”字。玉质温润,触手生凉,显然不是凡品。
陆青舟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玉牌,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许,眼圈竟有些发红。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对着我和李莲花,也对着无崖子,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却异常坚定:“弟子陆青舟,谢师父、李大哥、前辈厚爱!弟子定当勤修不辍,谨守门规,以仁心行医,以侠义处世,绝不辜负今日所授,绝不玷污逍遥之名!”
无崖子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轻声道:“薪火相传,后继有人。逍遥派有你们,有青舟这样的后辈,未来可期,我……真的可以放心了。”
夜深人静,篝火渐熄。我独自坐在小院的石凳上,望着满天寒星。李莲花悄然走近,在我身边坐下。
“在想三师姐的事?”他轻声问。
“嗯。”我点头,“她明明还关心二师兄,为何来去如此匆匆,不肯多留片刻?”
“人心如海,情仇似网。”李莲花也望向星空,声音悠远,“几十年的爱恨痴缠,误会隔阂,岂是片刻相见就能冰释的?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有些心结,需要自己去解开。今日她能来,能在关键时刻站在二师兄这边,已是最好的结果。至少,他们之间,不再是原着中那般不死不休的结局。”
是啊,至少没有生死相搏,没有同归于尽。这改变,看似微小,却已扭转了最重要的悲剧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