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琅琊榜17(2/2)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湿热沼泽的腐殖气味,还有一种……类似于许多慢性病人聚集在一起时,散发出的、混合了草药苦涩、汗液酸馁和生命枯萎的沉闷气息。
我和李莲花将莲花楼停在村口一株枝叶稀疏的老树下,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进去看看。”李莲花低声道。
我们刚走进村子没几步,一个正在自家门前费力劈砍一小段湿柴的、腹部同样膨隆的中年汉子抬起头,看到了我们。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对外乡人的警惕,随即,那警惕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所取代。他停下动作,拄着柴刀,喘着粗气,用沙哑的、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官话问:“外……外乡人?来做……做生意?”
“我们是路过的大夫。”我上前一步,尽量让语气平和,“这位大哥,村里……可是有许多人身体不适?我们或许能帮上忙。”
“大夫?”汉子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点微弱的光芒,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膨隆的肚子,又指了指村里其他或坐或躺、形态相似的人,“没用的……好多大夫来过了……都说治不好……这是‘水蛊’……是沼泽里的水鬼找替身……缠上了,就甩不掉了……只能等死……”
“水蛊?”李莲花眉头紧蹙,“可否让我们详细看看?或许……并非无药可治。”
汉子犹豫了一下,或许是出于对“大夫”这个词残存的一丝希望,或许只是单纯的麻木,最终点了点头,将我们引进了他家那间昏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药味的竹楼。
竹楼里,光线很差。一个同样腹部膨隆、面色蜡黄的妇人躺在竹席上,气息微弱。角落里,还有一个瘦小的、肚子也明显鼓起的男孩,正睁着无神的大眼睛看着我们。
李莲花和我仔细为这汉子诊脉、观舌、询问病情,又简单检查了妇人和孩子。症状确实相似:长期乏力、食欲不振、腹痛(多在脐周,有时有游走感)、腹泻(时好时坏)、腹部逐渐胀大(叩诊有移动性浊音,是腹水)、四肢消瘦、面色萎黄或黧黑、部分人巩膜(眼白)上可见淡淡的、不规则的蓝灰色斑点……
“请过哪些大夫?都怎么说?用了什么药?”李莲花问。
汉子断断续续地说着,从他的话和家里残留的一些药渣判断,之前来过的大夫,多诊断为“脾虚湿困”、“水湿泛滥”,开的方子也多是健脾利水、渗湿消肿之剂,如茯苓、猪苓、泽泻、白术、大腹皮之类。有些方子初期似乎能让小便增多,腹胀稍减,但不久又会复发,且病情总体仍在缓慢加重。也有大夫认为是“瘴气入腹,化为蛊毒”,用过一些清热解毒、甚至驱邪的方子,效果更差,有的病人服药后反而腹痛加剧,吐泻不止。
听着汉子的叙述,看着这一家三口的症状,尤其是那巩膜上的异色斑点(这在中医望诊中常与“虫积”有关),以及汉子描述的“肚子里有时像有东西在动”,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李莲花心中成形。
他示意我走到一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语速说:“或许不是单纯的水湿或瘴毒。你看他们的眼睛,那斑点;还有腹痛游走、腹水积聚但四肢消瘦、以及之前的驱湿利水药无效甚至加重……这很像……古籍中记载的‘蛊胀’、‘水蛊’,实则是严重的寄生虫病!虫体在体内(很可能是肝脏、肠道或血管)寄生繁殖,阻塞经络,损伤脏腑,导致水液代谢失常,形成腹水。单纯利水,无异于扬汤止沸,虫不除,水源不绝。”
我心中一震,迅速回想药王谷浩瀚记载中,关于“寄生虫病”的零星描述。确实,在湿热地区,因饮水或食物不洁(如生食鱼虾螺蛳、饮用被虫卵污染的生水),极易感染诸如血吸虫、姜片虫、肝吸虫等寄生虫。虫体及其代谢产物损伤肝脾,导致门静脉高压、低蛋白血症,从而产生腹水、消瘦、黄疸等一系列症状,与此地村民的“水蛊”之症,高度吻合!
“如果真是虫,那治疗思路就完全不同了!”我低声道,眼中燃起希望,“需以驱虫杀虫为首要,健脾扶正、利水消肿为辅。而且,必须改善村里的水源和饮食卫生,否则即使治好,还会重复感染!”
“需要证据。”李莲花沉声道,“不能仅凭推测。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找到虫卵。”
于是,我们向汉子提出,需要取一点他家人的粪便和指尖血(借口是检查“湿毒”深浅),并承诺会尽全力想办法。汉子虽然不解,但见我们神色严肃认真,还是同意了。
我们回到莲花楼,取出李莲花随身携带的、用高纯度水晶精心磨制而成的简易显微镜(这是他的秘密“法宝”之一,精度虽远不及前世,但放大数十倍观察微生物或虫卵勉强可用),以及特制的载玻片和染色剂。
在油灯下,我们屏息凝神,开始检查。粪便样本经过稀释和过滤,滴在载玻片上,覆上盖片,置于显微镜下缓缓移动观察……
找到了!
在浑浊的视野中,我们清晰地看到了极细小的、椭圆形或纺锤形、一端带有小刺或钩状结构的虫卵,有些还在微微活动!而在血液涂片经过特殊染色后,也发现了异常的白细胞增多和某种嗜酸性颗粒,这常常是身体对抗寄生虫感染的反应!
“果然是寄生虫!”我放下镜片,长舒一口气,心头却更加沉重。确认了病因是好事,但治疗这种深部、慢性的寄生虫感染,在此界医疗条件下,难度极大。虫体往往深入脏腑组织,甚至进入血管,常规药物难以到达有效浓度,且容易产生耐药。驱虫药本身也多有毒性,对已经虚损不堪的病人来说,无异于双刃剑。
但既然找到了病根,就不能放弃。我们连夜查阅了所有携带的医书和笔记,尤其是关于驱虫药物的记载。结合此地可能找到的药材资源,反复推敲,拟定了一个综合性的、分阶段、个体化的治疗方案。
第一阶段(驱虫攻坚):核心是安全有效地驱杀寄生虫。我们选定了此地区相对易得、且古籍记载有驱虫效果的几味药材:南瓜子(驱绦虫、血吸虫)、槟榔(驱多种肠道寄生虫,兼有行气利水之效)、雷丸(驱虫,尤擅杀绦虫)、鹤虱(驱蛔虫、蛲虫)。将这些药材配伍,制成汤剂。但考虑到病人体质极虚,虫体可能深入,我们决定采用小剂量、逐次递增、配合针灸和补益药保驾护航的策略。即先给极小的试探剂量,观察反应;若无剧烈不适,再逐渐加重,同时用针灸刺激足三里、三阴交、脾俞等穴,健脾扶正,增强病人对药物反应的耐受力和排虫能力;并随时准备乌梅、甘草等缓解药物毒性、和胃安蛔。
第二阶段(扶正利水):在驱虫治疗取得初步成效(如虫卵减少、腹痛减轻)后,逐步减少驱虫药,加大健脾益气、活血利水药物的比重,如黄芪、白术、茯苓、猪苓、泽泻、丹参、赤芍等,帮助消除腹水,恢复体力,修复受损的脏腑功能。
第三阶段(巩固防复):症状基本控制后,以健脾和胃、益气养血为主,巩固疗效。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环——严格指导并帮助村民改善整个村落的卫生环境!包括:寻找并保护清洁水源,建立简单的过滤或沉淀设施,强制要求饮水必须煮沸;宣传不吃生的或未彻底煮熟的鱼虾、螺蛳、荸荠等可能携带虫卵的食物;指导村民合理处理人畜粪便(如修建远离水源的厕所、粪便堆积发酵后再作肥料),消灭中间宿主(如钉螺);改善居住环境的通风和干燥。
方案拟定,但实施起来,才是真正的考验。这个被“水蛊”阴影笼罩了不知多少年的村落,几乎家家都有病人,且多数已是晚期,体质羸弱,元气大伤。
我们在村中最大的空地上,再次挂起了“义诊”的牌子,并将莲花楼作为临时指挥所。李莲花负责与村里尚能主事的几位老人沟通,解释“水蛊”的真实病因和治疗计划,取得他们的理解和支持,并组织人手,按照我们的方案,开始改善水源和卫生环境。我则专注于病人的诊治。
治疗过程漫长、反复、且充满艰辛。
驱虫药汤下肚,引起的反应往往是剧烈的。病人会出现剧烈的腹痛(虫体受刺激骚动)、恶心、呕吐,甚至吐出或排出部分虫体。看着那些扭曲的、长短不一的虫体,村民们先是惊恐,继而恍然大悟,对“水蛊是虫”的说法再无怀疑,但治疗过程本身的痛苦,也让一些体质极差的病人难以承受。我们需要时刻守候在旁,用针灸缓解他们的痛苦,用温和的补益汤药稳住他们的生机,根据每个人的反应,精细调整后续的药量。
腹水的消除更是缓慢。需要长期服用利水消肿、健脾活血的药物,配合适当的饮食(高蛋白、易消化、低盐)。看着病人膨隆如鼓的腹部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消减下去,四肢渐渐有了点肉,面色不再那么蜡黄,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坚持。
我们在那个被绝望笼罩的沼泽村落,整整停留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我们几乎与村民同吃同住(当然,饮食格外注意)。莲花楼成了村里最忙碌也最充满希望的地方。每日从晨光微熹到暮色四合,都有病人或家属前来取药、复诊、施针。李莲花不仅要熬制大量的汤药,还要监督指导村里的水源改造、厕所修建、卫生宣传,常常忙得脚不沾地。而我则沉浸在复杂的病情变化和方剂调整中,每一个病人的脉象、舌苔、二便、腹围、精神状况,都需要详细记录和比较。
辛苦自不必说。南境的盛夏,闷热如同蒸笼,蚊虫疯狂肆虐,我们常常是汗流浃背,又被叮咬得满身红包。药材消耗巨大,需要频繁进山采挖或去远处集镇购买,密林中湿热难当,毒蛇瘴气时时有威胁。有一次,我在一处潮湿的沟壑边寻找一种利尿的草药时,脚下腐叶突然滑动,一条色彩艳丽的“竹叶青”毒蛇闪电般弹起,朝我小腿咬来!千钧一发之际,跟在旁边的李莲花眼疾手快,手中探路的竹杖如同灵蛇出洞,精准地将其挑飞,我才侥幸躲过一劫。
但所有的辛苦和危险,在看到病人们一点点、实实在在地好起来时,都变得不值一提。
最先看到显着效果的,是村东头那位最先接待我们的中年汉子,名叫阿达。他服药三剂后,排出了数十条寸许长的白色虫体(后来鉴定主要是姜片虫),腹胀顿时消减了近三分之一!配合针灸和后续的健脾利水药,一个月后,他已能丢开拐杖,在村里慢慢行走,甚至能帮着李莲花搬运一些修建厕所的石料。他妻子和儿子的情况也大有好转。
阿达一家的变化,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涟漪。消息迅速传遍全村,乃至附近受同样疾病困扰的其他村落。越来越多的人坚持服药,积极配合卫生改造。虽然过程仍有反复——有人因体质太弱,无法承受驱虫药力而不得不暂停,先以扶正为主;有人腹水消退缓慢,需要更长时间的调理;也有人因无法彻底改变饮食习惯(如偷偷生食鱼鲜)而导致症状反复——但总体趋势是坚定地向好的。
两个月后,当我们准备离开时,村里大半病人的症状得到了有效控制。腹水基本消退,体力明显恢复,最令人振奋的是,在新的粪便检查中,大部分人的虫卵数量已大大减少,甚至有人连续三次检查均为阴性!更重要的是,村里修建了新的、远离沼泽的蓄水池和过滤池,家家户户都备上了烧水的大陶罐;新的公共厕所也已投入使用;孩子们都知道“水要烧开喝,鱼虾要煮熟吃”。
离开的那天清晨,几乎全村能走动的人都来送行。阿达带着妻子和已恢复活泼的儿子,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提着一大串用芭蕉叶包好的、晒干的鱼干和自家种的木薯,非要我们收下。
“大夫,恩人,我们没什么好东西……这点干粮,你们路上吃……千万别嫌弃。”阿达眼眶通红,声音哽咽,“要不是你们……我们一家,还有这村子……怕是早晚都要被那‘水蛊’吃光了……你们不仅治了病,还教我们怎么不再得病……这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他身后,村民们也纷纷拿出自家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新织的土布、腌渍的酸菜、编的草鞋、甚至还有小孩捧来的几个野果。我们推辞不过,最终收下了一些易于携带的干粮和布匹。
“阿达大哥,各位乡亲,”李莲花站在车辕上,对众人抱拳,声音洪亮,“病好了,更要记住我们说过的话!水,一定要烧开!鱼虾螺蛳,必须彻底煮熟!厕所要用,粪便要管好!把这些习惯传下去,让你们的子孙后代,再也不受‘水蛊’之苦!这才是真正的根治!”
“我们记住了!一定记住!”村民们齐声应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马车缓缓驶离村落,驶上泥泞的小道。回头看,那些曾经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如今却挺直了腰杆、眼中重燃生活希望的人们,久久站在村口,用力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被茂密的雨林彻底吞没。
车厢里,我靠在壁上,轻轻翻开着《异症录》上关于“水蛊”的崭新篇章。这一章,我正式将其命名为“南境寄生虫性腹胀(水蛊)诊治实录”。里面详细记录了病因分析(结合环境、饮食、虫卵镜检)、症状归纳、与普通水湿病的鉴别要点、分阶段治疗方案(驱虫、扶正、利水、防复)的详细方剂与针灸取穴、以及最重要的——综合性的预防与公共卫生改善措施。旁边还附上了李莲花绘制的几种主要寄生虫(根据排出虫体形态推测)的示意图,以及简陋的村庄水源改造和厕所设计草图。
这一章,足足写了十几页,字迹密集,配图详实。
“这次收获,”我合上册子,指尖感受着纸张的厚度和墨迹的凹凸,轻声道,心中充满了沉甸甸的成就感,“比简单地治好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寻常病症,意义要大得多。”
我们不仅救了一村的人,将他们从世代相传的绝症噩梦中唤醒;更重要的是,我们弄清了这种地方性、灾难性疾病的真正根源和传播途径,并找到了一套相对安全有效的综合性治疗方法,更关键的是,提出了可操作的、从根本上预防复发的公共卫生策略。这些知识、经验和方法,如果能通过村民的口口相传、通过我们未来可能留下的记录,传播到南境其他受此病折磨的地区,其所能拯救的生命和改变的生活,将不可估量。
李莲花驾着车,闻言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膝上那本厚重的笔记。他的眼中没有骄傲,只有一种深沉的、属于探索者和践行者的平静与笃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同伴的赞赏。
“这才是我们游历四方、行医济世,真正该追求的意义所在。”他目视前方被密林遮挡的、朦胧的道路,声音平稳却有力,“见前所未见之症,破世代相沿之谬,用因地制宜之药,立长治久安之策。医者,不仅要治病于已然,更要防病于未然;不仅要救一人一时,更要谋万人万世之安康。”
他的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我的心上。是啊,我想。医道无穷,世界之大,疾病之复杂,远超一人一时一地所能应对。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行走,亲见,亲治,亲思,亲记。将个人的医术与见识,融入更广阔的时代与地域背景中去思考,去寻求那些不仅能治标、更能治本、甚至能预防的方法。这或许,才是药王谷传承“济世”二字的真谛,也是我们驾驶这辆莲花楼,漂泊在这陌生世界,所应肩负的、更深远的使命。
莲花楼在湿热茂密、危机与生机并存的南境雨林中,继续坚定地向深处驶去。前方,还有更多的未知、更多的疾苦、更多的谜题,在等待着我们。而我们的笔,我们的心,我们的药箱和金针,也已做好了准备。
四
我们在广袤、湿热、瘴疠遍地的南境,一待便是将近一年。
从建元二十年的盛夏,历经闷热多雨的秋季,再到次年开春后依旧暖湿的时节。我们的足迹,如同不经意滴落在这张绿色巨毯上的水珠,缓慢而执着地浸润、蔓延,覆盖了南境数个州郡的偏远角落。我们深入了许多被外界视为“蛮荒瘴疠、有去无回”的险恶之地,见识了与中原腹地迥然不同的风土人情、信仰习俗,也诊治了无数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甚至匪夷所思的病症。
有被一种当地称为“飞蛊”的、指甲盖大小、色彩斑斓的毒虫叮咬后,伤处迅速红肿溃烂,流出黄绿色脓液,并伴有持续高热、胡言乱语、甚至全身出现诡异花纹的猎人。我们判断是毒虫携带的特殊病菌或毒素引起严重感染和神经毒性反应。治疗时,除了常规的清热解毒、消肿排脓内服药,我们大胆尝试了在附近发现的一种叶片肥厚多汁、捣烂后敷在伤口上能迅速止痛消肿的“滴水观音”(当地土名,我们验证后暂定此名),配合针刺放毒、拔罐,才将病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此病例让我们意识到南境虫毒之烈,也记录下“滴水观音”的外用特效。
有因长期、大量食用未经充分浸泡和煮熟处理的本地产木薯,而导致全家数口人陆续出现下肢无力、麻木、行走困难,甚至言语含混、吞咽障碍的家族。这明显是慢性氰化物中毒的症状(木薯含有氰苷,处理不当会释放氢氰酸)。治疗需立即停止食用,并给予解毒、营养神经、配合针灸康复。我们详细记录了木薯的正确食用方法(去皮、浸泡、充分煮熟),并在此类作物种植区广泛宣传,避免了更多悲剧。
有在某个偏远村落,村民在举行传统祭祀仪式后,集体饮用了从山洞中取来的、被称为“神水”的泉水,随后数十人出现集体性幻觉、情绪亢奋、狂舞不休、力大无穷,持续数日方逐渐平息的奇异事件。我们调查后发现,那“神水”流经的岩层含有某种能致幻的真菌或矿物质,祭祀时的密闭环境和心理暗示加剧了反应。我们封禁了水源,用清热解毒、宁心安神的方剂帮助村民恢复,并记录了这起罕见的集体性物质致幻症,提醒后来者注意特殊地理环境与民俗结合可能产生的风险。
还有在一个与世隔绝、长期内部通婚的小型山地族群中,见到了许多先天性的畸形、智力障碍、以及一些罕见的遗传性疾病高发。我们虽无法改变其婚配习俗,但记录了这些疾病的表现,并委婉建议他们适当与外部通婚,以改善族群健康状况。这让我们对遗传与疾病的关系,在此界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每一个病例,都是一次全新的挑战,一次对既有知识的拷问和拓展。我们不再拘泥于固有的成方或理论,而是像一个真正的探索者,扎根于当地的实际环境、气候物产、民俗饮食,结合病人的具体症状,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灵活运用我们所知的一切手段——包括此界正统医学、药王谷传承、新发现的草药、甚至是一些经过我们谨慎验证的当地土方。
《异症录》和《游历药草录》两本册子,以惊人的速度增厚、变沉。里面不仅记录了病症和草药,更充满了我们对于南境独特的气候、地理、生态环境与疾病发生、流行之间关系的观察、思考和推测。李莲花甚至开始利用空闲时间,在一张大张的、坚韧的牛皮纸上,用炭笔绘制简易的南境疾病与药材分布草图。他根据我们的行经路线和记录,标注出不同区域的高发疾病种类(如沼泽区的“水蛊”、密林区的虫毒咬伤、某些河谷的木薯中毒区等)、主要的环境诱因(水源、特殊植被、饮食习惯),以及在该区域发现和验证有效的特色草药分布点。这张图虽然粗糙,但却是我们基于亲身经历、对南境疾病地理学的首次系统性梳理,意义非凡。
我们的莲花楼,以及我们这两个年轻却医术奇异、不按常理出牌的游医,也渐渐在南境一些最偏远、最缺医少药的地区,口耳相传,成了某种带有传奇色彩的“神医车”或“药仙童子”。有时我们刚刚进入一个从未到过的区域,还没等我们挂出义诊的牌子,就有闻讯而来的村民,扶老携幼,带着积年沉疴,等在路口或聚集到我们停车的地方。
我们尽力诊治,但也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规模,并更加注重“授人以渔”。除了治疗,我们花大量的时间,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和方式,教当地人辨识几种最常见的、有明确功效的当地草药,学习最基本的卫生保健知识,改造那些明显不健康、容易致病的居住环境和饮食习惯。李莲花发挥他心灵手巧的特长,设计了几种适合南境潮湿环境的简易竹木结构净水装置(沉淀、过滤),以及利用常见驱虫草药制作长效防虫药囊的方法,并耐心地教给村民制作和使用。虽然这些努力,在根深蒂固的传统和严酷的自然环境面前,显得微弱而缓慢,但我们相信,只要播下种子,总有发芽的一天。看到有村民开始主动烧开水喝,看到有母亲用我们教的草药为孩子驱虫,看到简陋的厕所和垃圾坑在村边出现,我们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当然,采药和记录的乐趣,始终是我们南境之行的主旋律和最快乐的源泉。南境不愧是植物的王国,造物的宝库。我们发现了太多药王谷典籍中未曾记载、或仅仅一笔带过、语焉不详的奇异草木。
有的植物毒性猛烈,汁液沾肤即溃烂,但经过极其复杂的炮制和处理后,微量外用,却能以毒攻毒,治疗某些恶性疮疡、顽固皮癣,效果惊人。我们记录其形态、毒性、炮制方法和谨慎验证后的外用剂量,并明确标注“剧毒,非精通者不可妄用”。
有的植物本身并无明显药效,但其花朵或根茎能提取出异常芬芳持久的香料,或者其叶片燃烧后的烟雾,有很好的宁神镇静、驱蚊避秽效果。我们记录其产地和提取方法,或许将来可用于改善医疗环境或制作安神药剂。
更多的,是那些看似普通,生长在路边、林下、溪边,却对某些特定病症有着出乎意料佳效的“杂草”。比如一种开小白花、叶片对生、揉碎有黄瓜清香的蔓草,对小儿夏季热、食欲不振有奇效;一种长在岩石上、形似地衣的苔藓,晒干研末外敷,能迅速止血且不易感染;还有一种结着黑色小浆果的灌木,其根皮煎水,对南境常见的湿热腹泻,往往一剂即止……这些发现,让我们对“草药”的定义不断拓宽,也更加敬畏自然蕴藏的无穷智慧。
我们如饥似渴地采集、记录、绘制、试验、分类。许多珍贵的标本,被我们精心制作,放入特制的、内衬防潮防虫药材的木匣中,妥善收藏在莲花楼最稳固的储物格里。这些,不仅仅是一些干枯的植物,更是我们这一年风餐露宿、跋山涉水、呕心沥血换来的、关于这个世界一隅生命奥秘的珍贵密码。
五
建元二十一年,春末夏初。
我们在南境的探索之旅,已持续了近一年。收获的笔记、标本、见闻、思考,早已盈箱溢箧,塞满了莲花楼的每一个角落。我们的身心,也在这一次次与未知疾病、奇异草木、以及南境独特环境的碰撞与磨合中,得到了极大的锤炼和充实。
然而,再丰盛的筵席,也终有散场之时;再漫长的旅程,也需暂歇脚步,消化所得。我们决定,开始慢慢向北折返。并非厌倦了南境的湿热与挑战,而是觉得这一年的所见所闻、所思所获,已经丰厚到了需要一段安静而专注的时间来沉淀、梳理、升华的地步。就像饱餐之后需要静坐消食,博观之后需要约取厚积。
而且,我们的忠实伙伴——莲花楼,经过近一年在南境泥泞山路、湿热气候中的高强度颠簸跋涉,虽然坚固依旧,但许多部件也已磨损严重,亟需一次全面的检修和保养。我们也需要找一个相对繁华、物资齐全、环境适宜的地方,补充一些消耗殆尽的必需品,并让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片刻。
回程的路线,我们有意选择了一条与来时不同的、途径南境一些较大城镇的道路。一方面是为了方便补充物资和修车;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机会,看看南境中心城市的大夫们,他们的行医理念、用药习惯、以及对本地疾病的认识,与我们这一年深入乡野的见闻有何异同,或许能有一些意外的收获或启发。
这一日,风和日丽,我们来到了南境最大的城市之一,也是重要的商贸枢纽——榕城。城市因城中及周边遍布数百年树龄的参天古榕而得名。城墙高大,以巨大的青条石垒砌,历经风雨,色泽深沉。城内街道纵横,虽不及金陵规整繁华,但也商铺林立,行人车马往来不绝,各族服饰语言混杂,充满边陲重镇特有的、粗粝而旺盛的活力。
我们在城西一条相对清净、绿树成荫的巷子里,租下了一个带着小小天井的独院。院子不大,但青砖铺地,墙角有一株正开着淡紫色小花的不知名树木,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和辣椒,显得颇有生活气息。最关键的是,院门宽敞,足以让莲花楼驶入停靠,便于我们安心修整。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我便带着几样精心挑选的、在南境发现并验证有效、且相对安全的药材标本——包括“滴水观音”的干燥叶片、“七叶一枝花”的完整植株、以及“银背藤”的带花枝条——去了榕城规模最大、据说信誉也最好的药铺“济生堂”。
济生堂坐落在榕城最热闹的东大街上,三层木楼,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气派不凡。店内宽敞明亮,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朱漆药柜整齐排列,散发着浓郁而熟悉的药材混合气味。坐堂的是一位姓吴的老大夫,看年纪约有六旬,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正戴着老花镜,为一位妇人诊脉,神态专注。
我耐心等吴大夫看完病人,写好方子,抓药的伙计将病人引开,才上前几步,恭敬地行了一礼:“吴老前辈,晚辈冒昧打扰。”
吴大夫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打量了我一眼,见我年纪虽轻,但举止沉稳,衣着朴素干净,不似寻常闲人,便和蔼地点点头:“小姑娘,何事?”
“晚辈随家中长辈习医,喜好游历,前些时日曾在南境乡野行走,偶得几样当地草木,观其形态特异,闻之有异香,但于典籍中所载不详。晚辈见识浅薄,特来请教老前辈,不知可识得此物?”我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将带来的标本从布包中取出,一一放在吴大夫面前的诊台上。
吴大夫放下手中的笔,饶有兴致地凑近观看。他先拿起那株“七叶一枝花”,仔细端详其轮生的七片叶子和顶端的紫色花朵,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摇了摇头:“此物……茎顶七叶轮生,开紫花,形态确有些奇特。老朽行医数十载,遍览《本草》诸篇,却无此物记载。南境蛮荒,奇花异草众多,多有不载于经传者。小姑娘,你可知当地土人如何称呼?作何用途?”
我谨慎答道:“听当地山民称其为‘七叶一枝花’,多用于外敷,治疗毒蛇咬伤、痈疮肿毒,据说效果颇佳。”
“哦?外敷治蛇毒疮痈?”吴大夫不置可否地捋了捋胡须,将标本放下,又拿起“滴水观音”的干叶,看了看,闻了闻,“此叶肥厚,脉络清晰,干后仍显润泽。气味……略带辛凉。此又是何物?有何说法?”
“此物当地称‘滴水观音’或‘大叶青’,取其叶捣烂外敷,可治虫叮蚊咬、无名肿毒,能迅速止痛消肿。晚辈曾见猎户使用,效果确实显着。”
吴大夫听完,沉吟片刻,缓缓将标本推回我面前,摘下老花镜,用布巾擦拭着,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小姑娘,你喜好游历,见识新奇事物,这是好事。但医术一道,关乎人之生死性命,最是严谨不过,容不得半点轻忽孟浪。南境土人,居于深山瘴疠之地,文化未开,所用土方草药,多凭口耳相传之经验,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其中或有偶中者,然谬误者更多。且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彼地土人体质、所患病症,或与中原迥异,其土方未必适用于我等。我辈医者,当以《神农本草经》、《伤寒杂病论》等先贤正典为根基,以千百年来验证有效之方药为圭臬,切不可惑于新奇,轻信蛮荒未经验证之土法。你这些草木,老朽不识,亦不敢妄评。听老朽一句劝,还是多读经典,夯实根基为要。”
我心中暗叹,果然如此。这几乎是此界大多数接受过正统教育、有名望的大夫的标准态度。他们尊崇经典,信赖经过时间检验的成方,对于未载于典籍、尤其是来自“蛮荒”地区的民间经验,本能地持一种审慎乃至轻视的态度。这种保守,固然有其避免用药风险、维护医学严肃性的一面,但也无形中阻碍了新知识、新经验的交流与纳入,使得许多行之有效的民间智慧,难以进入主流医学视野,更遑论推广造福更多人。
我没有与他争辩经典与经验孰优孰劣,也没有试图说服他接受这些“土方”的价值。争论无益,徒惹反感。我只是继续保持恭谨的态度,虚心请教了一些榕城本地夏秋之际常见的疾病(如暑湿、痢疾、疟疾等)的流行情况和主流治法,以及榕城医界的大致格局。
吴大夫见我态度恭顺,不再提那些“稀奇古怪”的草药,脸色缓和了许多,也乐意多说几句。从他的叙述中,我了解到榕城乃至整个南境的医疗资源,依然处于一种高度集中且不平衡的状态。像他这样的名医,诊金高昂,主要服务于城中富户、官员和商贾;普通百姓看病,多依赖于收费较低的民间郎中,或者遍布城乡、良莠不齐的巫医、神汉。至于广大乡村,尤其是我们刚刚经历的那种偏远山村,几乎处于医疗的真空地带,生病只能硬扛,或求助于效力不明的土方巫术,听天由命。疫病一起,往往便是整村整寨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