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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琅琊榜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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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江湖采药录

那座差点被瘟疫吞噬的无名山村,在“透骨清”这味天赐奇药加入方剂后,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迅速焕发出枯木逢春的生机。

变化几乎是立竿见影的。服药后的第一个清晨,当李莲花端着新熬好的药汤,挨个草棚去分发时,便察觉到不同。前几日还弥漫在草棚中、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死亡气息,似乎淡了些。最危重的几个病人,虽然依旧高热昏迷,但急促紊乱的呼吸变得稍微平缓了些,紧蹙的眉头也仿佛松开了细微的弧度。

到了第二日午后,变化更加明显。几个症状稍轻、服药较早的村民,高热开始明显退却,虽然依旧虚弱,但神志已恢复清醒,能勉强睁开眼,认出身边照顾的亲人。他们身上的暗红色斑疹,边缘开始变得模糊,颜色也从吓人的暗红转为淡红。到了傍晚,甚至有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在妻子的搀扶下,能勉强坐起,喝下半碗稀薄的米汤——这在前几天,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希望,如同初春的第一缕嫩芽,在死寂的山村里悄然破土,迅速生长蔓延。

第三日,连最危重的王二虎媳妇(王二虎本人已在疫情初期不幸离世),也从连续数日的高热昏谵中苏醒过来。她茫然地睁开眼,看着草棚简陋的顶棚,又转向守在旁边、眼睛哭得红肿、此刻却迸发出狂喜光芒的女儿,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丫……丫丫……”

女儿“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到母亲身上,又哭又笑。哭声引来了隔壁草棚的村民,大家围拢过来,看着苏醒过来的妇人,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真切的、带着泪光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连日笼罩的阴霾,让整个隔离区都仿佛亮堂了起来。

到了第五日,所有病人的高热都已退去,神志基本清醒,暗红可怖的斑疹消退大半,只留下淡淡的粉色痕迹。呕吐腹泻完全停止,虽然身体依旧极度虚弱,形容枯槁,仿佛被这场大病抽干了所有精气神,但生命的火光,确确实实重新在他们眼中点燃,稳定地燃烧起来。

村民们看我们的眼神,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最初的绝望麻木,到怀疑试探,再到全然的依赖与感激。尤其是当我们拿出辛苦采回、甚至差点遭遇危险的草药,不眠不休地熬煮、分派,一丝不苟地施针、观察,那份毫不保留的付出,深深打动了这些淳朴的山民。

那个最初在村口遇到、为我们指引方向的老妪,姓刘,村里人都叫她刘婆婆。在疫情基本得到控制的第五日傍晚,她带着村里所有还能勉强走动、以及刚刚恢复些许气力的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约二十余人,颤巍巍地来到莲花楼前那片空地上。

没有言语,刘婆婆率先朝着我们,推金山倒玉柱般,“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深深叩在湿润的泥土地上。她身后,所有村民,无论老少,也齐刷刷地跟着跪下,黑压压一片。他们没有哭喊,只是默默地、用力地磕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震撼。

我和李莲花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

“老人家,快起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李莲花用力想扶起刘婆婆,但老人执拗地跪着,泪流满面。

“大夫……恩人……你们是神仙老爷派来救苦救难的吧……要不是你们……我们这村子……怕是……怕是就要绝户了啊……”刘婆婆声音哽咽,语无伦次,紧紧抓着李莲花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其他村民也纷纷抬起头,一张张憔悴却充满感激的脸上,泪水纵横。有年轻妇人抱着刚刚退烧、依偎在怀里的孩子低声啜泣;有汉子红着眼眶,重重地以头抢地;还有孩子懵懂地跟着大人磕头,额头沾上了泥土。

“大家快起来!我们只是懂些医术的普通人,路过此地,碰巧遇上,治病救人是本分,当不起如此大礼!”我提高了声音,心中既感动又有些无措,和李莲花一起,努力将跪在前面的几位老人扶起。

好说歹说,村民们才陆续起身,但眼中的感激之情丝毫未减。他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谢意,有人想回家去拿仅存的一点腊肉、鸡蛋,有人想把家里最好的被褥拿来给我们,都被我们坚决地拒绝了。

“各位乡亲,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李莲花等众人情绪稍平,温声开口,声音清晰而诚恳,“眼下最要紧的,是大家把身体彻底养好。病去如抽丝,这场大病耗损极大,接下来一个月,必须好生调养,不可劳累,饮食要清淡有营养,但也不能大补,需循序渐进。”

我接过话头,详细叮嘱:“我们留下的药材,还够再服用五到七日,主要是巩固疗效,清除余毒,同时健脾益气,帮助恢复体力。方子我已经写好了,交给刘婆婆和识字的李大叔(村里唯一一个读过几年私塾的)。日后若是再有类似发热、出疹、吐泻的情况——当然,我们希望永远不会再有——可以拿这个方子去山外镇上的药铺抓药应急,但一定要说清楚症状,让坐堂大夫看过再决定是否用,切不可自行滥用。”

我们又花了不少时间,反复强调病愈后的注意事项:饮食卫生(水要烧开,食物要新鲜煮熟,不吃生冷腐坏之物)、居所通风(即使天气转凉,也要每日开窗透气)、个人清洁(勤洗手,勤换衣被,病人的衣物被褥要煮沸暴晒)、以及观察病情(若再有发热或其他不适,需及早处理)。

村民们听得认真,不住点头,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让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也让他们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了卫生和预防的重要性。

我们在山村又继续停留了整整十日。这十日,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康复指导和疫情扫尾。每日仍会熬煮汤药,但剂量已大为减轻,以扶正固本为主。我会定时为恢复期的村民复诊,调整方剂;李莲花则带着几个恢复较好的年轻汉子,彻底清理了村里的卫生死角,填平了可能滋生蚊虫的污水坑,指导他们如何更好地处理生活垃圾和人畜粪便。

看着村民们脸上渐渐恢复的血色,看着孩子们重新在村口空地上蹒跚学步、嬉戏玩耍(尽管大人们仍紧张地看顾着),看着炊烟重新从每一户屋顶袅袅升起,空气中不再是疾病与死亡的味道,而是混杂着药香、饭香和泥土气息的生活味道,我们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与踏实。

离开的日子终于到来。清晨,山岚未散,鸟鸣清脆。我们将莲花楼收拾妥当,准备启程。村民们几乎全都聚集到了村口,为我们送行。他们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但几乎每家都塞给我们一点东西:一小包自家晒的干蘑菇,一串风干的野果,几个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甚至有一户人家,硬是塞给我们一只羽毛鲜艳的野山鸡,说是昨天刚打到的,一定要我们带上补身体。

我们推辞不过,最终收下了一些易于携带的干果和鸡蛋,那只山鸡则坚决留给了村里身体最虚弱的几位老人。

“各位保重身体!”李莲花坐在车辕上,对围拢的村民们抱拳,“记住我们说过的话,注意卫生,调养身体。若是日后有缘,我们或许还会经过这里。”

“大夫恩人,你们一定要再回来看看啊!”刘婆婆抹着眼泪,声音哽咽。

“一定。”我站在车旁,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被死亡笼罩、如今重获新生的小山村,和这些淳朴善良、历经劫难却依然坚韧的人们,“大家也多保重。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莲花楼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村口湿润的泥土。村民们跟在车后,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山路转弯,他们的身影被茂密的树林和升腾的雾气彻底遮挡,呼喊和叮嘱声也渐渐消散在山风里。

马车重新驶入蜿蜒的山道,将那个承载了太多生死记忆的山村留在身后。阳光透过林叶的缝隙洒下,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新得带着甜味。

李莲花稳稳地驾着车,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曲折的路。半晌,他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这次,功德簿该记上厚厚一笔了。不仅是救人,更是阻止了一场可能蔓延开来的瘟疫。”

我早已取出那本深蓝色的册子,就着从车窗透进来的、明亮却不刺眼的晨光,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已经简要记录了初入山村、发现疫情、决定施救的情况。我拿起笔,蘸饱了墨,开始详细记述这次疫病的诊治经过。

这不是简单的功德记录,更像是一份严谨的医案总结。我详细描述了疫情最初的症状(突发高热、剧烈头痛、暗红色斑疹、呕吐腹泻、部分患者神昏)、发病范围和进程、当地村民自行处理的情况及失败原因。然后重点记录了我们的诊断思路(判断为山岚瘴气混合特殊热毒所致之烈性疫病)、治疗原则(清热解毒、凉血透疹、通腑泻热、顾护津液)、以及核心方剂的组成和加减变化。

当然,最重要的,是关于“透骨清”的发现和应用。

“……四月廿八,于救治山村疫病时,因常规清热解毒之剂(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大青叶等)效微,热毒深陷难解,忽忆及前日于西山崖壁阴湿处所采之无名草本,叶如竹,花如粟,气辛凉彻骨,味先麻后清。查药王谷《奇草录》残卷,疑为古籍所载‘透骨清’,善解瘴疠热毒,尤克山岚秽气。遂大胆尝试,于主方中加入此药三钱。”

我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圆润的墨点,然后继续写道:“服药一剂后,危重患者高热略降,呼吸稍平;二剂,轻症者热退神清,斑疹转淡;三剂,重症亦陆续苏醒,吐泻得止;五剂,诸症大减,疫势得控。此药于此类瘴毒深陷、热闭神昏之症,确有拨云见日、透邪外出之奇效,宛若画龙点睛之笔。然其性辛凉峻烈,直入营血,用量须极谨慎。体壮邪实者可用至三钱,体弱或儿童需减量,并佐以扶正益气之品,如太子参、麦冬等,以防正气随邪外泄而脱。此次应用,幸未出差池,实属侥幸,亦赖病者自身生机未绝。日后若再遇类似症候,用此药时,必当详察脉证,权衡再三,不可孟浪。”

写完这段关于“透骨清”的关键记录,我又补充了后续康复期的调养方剂和嘱咐村民的预防措施,最后在末尾标注时间地点:“建元二十年五月初八,记于琅琊山南麓,疫病初愈之无名山村外山道。”

合上册子,指尖摩挲着封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救治成功的欣慰,有对“透骨清”药效的惊叹,也有对自然造化、草木灵性的深深敬畏。这一味偶然发现的草药,在这生死关头,竟成了扭转战局的关键。这或许就是医道的魅力所在——永远有未知等待发现,永远有奇迹可能发生。

我将册子小心收好,望向车窗外。山道盘旋向上,林木愈发苍翠古老,粗壮的藤蔓如巨蟒缠绕树干,各种不知名的野花在路边、石缝中恣意绽放,散发出或浓或淡的香气。经过这场与瘟疫的短兵相接、生死搏斗,再看这漫山遍野的蓬勃生机,竟觉得每一片摇曳的叶子,每一朵绽放的小花,甚至每一块沉默的岩石,都充满了无限的可能与奥秘。

“接下来去哪儿?”我收回目光,看向李莲花线条清晰的侧脸,“我们在琅琊山中已经盘桓了近三个月,药材采了不少,这种凶险的疫病也经历过了。是继续在山里转悠,还是……换换地方?”

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光滑的车辕,目光望着远处连绵的、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青色山峦。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带着思索:“山中三月,所见所闻,确实远超预期。疫病一战,虽险,却也让我们对瘴疠热毒有了更深的体会,更得了‘透骨清’这般奇药。不过……”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我,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医者和探索者的光亮:“眼下时值初夏,正是南境一年中雨水最丰、草木最盛、万物疯长的时节。我听闻,由此再往东南,深入南疆之地,气候更加湿热,瘴疠之气更重,山林也更加茂密莫测。那里生长的奇花异草,必然与琅琊山又有所不同;而因湿热瘴气、特殊饮食、以及一些……唔,当地独特民俗所产生的病症,恐怕也更为复杂奇特,许多可能是我们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的。”

我的心随着他的描述,轻轻跳动起来。南境……更湿热,更蛮荒,更多未知的草木与疾病……这对于一个痴迷医道、渴望不断拓展认知边界的人来说,无疑是有着致命吸引力的召唤。

“你的意思是……”我看着他,眼中已有了答案。

李莲花唇角微扬,那是一个了然且带着鼓励的笑意:“不如,我们就往南走?去真正见识见识南境的瘴疠之乡,看看那里的百姓如何生存,又受着怎样的病痛困扰。也去会会那些可能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奇异草木。”

“好!”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下,心头涌起一阵久违的、属于冒险和探索的兴奋,“就去南境!去看看更不同的山河,见识更奇特的病症,寻找更多像‘透骨清’这样的宝贝!”

游历最大的好处,或许就在于此。没有必须抵达的终点,没有不可更改的行程。天地广阔,随心所向,路便在脚下延伸。南境的未知与挑战,恰恰是我们此行最渴望的风景。

马车仿佛感知到了我们的心意,在李莲花轻抖缰绳的催促下,加快了速度,沿着逐渐转向东南的山道,轻快前行。车轮碾过落叶和碎石,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奔赴远方的进行曲。

确定了南下的目标,我们的行程便有了新的重心。不再刻意寻找村落集镇停留义诊,而是将更多注意力放在了沿途的植被、地理环境和气候物候的细微变化上。李莲花驾车时,我会捧着《游历药草录》和炭笔,目不转睛地观察路旁掠过的每一片绿色,随时准备叫停;而当我们停车歇息、饮马打尖时,则常常一起钻入路旁的山林、溪谷、崖壁,像两个寻宝的孩子,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着未知草木的角落。

《游历药草录》上的内容,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更丰富的细节增加着。每一页都可能记录着一种前所未见的植物,背后是我们小心翼翼的观察、推测、有时甚至是冒险的尝试。

五月十二,晴,午后微雨。

地点:琅琊山东南麓,一条人迹罕至的幽深溪谷。谷中水汽氤氲,石上生满青苔,光线幽暗。

发现:一种蔓生草本,紧贴湿润的岩石或腐木生长。茎纤细柔韧,呈暗紫色,有节。叶对生,卵圆形至心形,长约寸许,宽约半寸,叶面深绿色,有细微皱褶,叶背密布一层银白色短绒毛,在幽暗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极为醒目。叶脉清晰,下凹。叶柄短,紫红色。于枝顶叶腋处,簇生数朵指甲盖大小、五瓣的鹅黄色小花,花瓣薄如蝉翼,中心有更深的黄色花蕊。花谢后结出绿豆大小、未成熟时绿色、成熟后转为亮黑色的浆果,表皮光滑。

探查:采完整植株一株。闻:叶片揉碎后,散发出一种极为浓郁的、类似柑橘混合薄荷的清新香气,略带苦意,闻之令人精神一振。尝:取极小一片嫩叶咀嚼,入口便是极其尖锐霸道的苦味,瞬间充斥整个口腔,几乎让人想要立刻吐出。强行忍耐片刻,苦味渐褪,舌根处竟缓缓泛起一丝清晰而持久的甘甜回津,咽喉感到一阵舒适凉爽。整个体验,先苦后甘,反差强烈。

初步试验(慎!):为探其药性,我取极少量(约半片叶子)煎水约半碗,自己小口试服。服药后约一刻钟,感到轻微头晕,似有微醺之感,胃部略有不适,有轻微恶心感。持续约半个时辰,不适感逐渐消失。然而,不适感消退后,反而觉得头脑异常清明,思路清晰,多日赶路的疲惫感似乎也减轻了些,精神颇佳。

当地信息:无。此处人迹罕至,未遇当地居民。

推测与暂命名:此植物形态独特,尤其叶背银白色绒毛极为特征。其味先极苦后回甘,气清香,试服后先有轻微不适,继而醒神。疑有清心火、醒脑神、祛风除湿之潜在功效。因其显着特征,暂命名为“银背藤”。然其初期不适反应提示可能含有某些刺激性或毒性成分,使用需极其谨慎,剂量必须严格控制,不可内服,或仅可外用于特定情况(如研末调敷止痛?),有待进一步安全验证。已采集完整样本并制作标本。

附图:(旁边是李莲花用炭笔勾勒的简图,突出了对生卵圆叶、叶背银白绒毛、黄色小花和黑色浆果的特征。)

类似这样详细的记录,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出现。有时一天甚至能发现两三种值得记录的新奇植物。我们沉浸在发现的乐趣中,常常因为研究一株草药而忘记了时间,直到日头西斜,林间光线昏暗,才匆匆赶回停车的地方。

五月十八,闷热,大雾。

地点:一处位于两山之间的低洼湿热山谷,终年云雾缭绕,地面松软泥泞,腐殖质深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带着甜腥气的腐烂草木味道。

发现:于山谷深处一面背阴、几乎不见直射阳光的崖壁底部,发现大片生长在潮湿岩石表面的苔藓类植物。其颜色并非寻常苔藓的翠绿或黄绿,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墨绿的色泽,在幽暗光线下泛着黑油油的光泽,触手感觉异常冰凉滑腻,如同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凑近细闻,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铁锈或血腥气的腥味,并不浓烈,但持久不散。

当地信息:恰好遇到一位进山拾柴、对此地颇为熟悉的老年樵夫。他见我们对这苔藓感兴趣,连忙摆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告诫:“两位后生,可莫要碰那‘鬼脸苔’!那东西邪性得很,专长在这种不见天日的阴死地里,有毒哩!早些年有外乡人不晓得,放羊的羊啃了它,直接就睡过去,再没醒过来!我们本地人都绕道走,不敢沾的!”

探查与暂命名:樵夫称之为“鬼脸苔”,形容其生长环境阴邪,且有致昏睡之毒性。我们谨慎地采集了一小块(戴着手套),放入特制的透气布袋中。暂依其名记为“鬼脸苔”。其毒性(致昏睡)与生长环境(极阴湿)值得注意。或许其强烈的镇静或麻醉效果,在特定情况下(如外用镇痛、安神?)经过极其谨慎的处理后,能有特殊用途?此物危险性高,绝不可轻易尝试,仅作记录和警示。

五月廿五,晴朗干燥。

地点:一处向阳开阔、土壤贫瘠多砂石的山坡,阳光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地面。

发现:山坡上生长着大片高约及腰的灌木丛,枝叶茂密。叶片呈狭长的披针形,边缘有细密锯齿,叶色灰绿,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白色茸毛,在阳光下泛着银灰光泽。枝头顶端,盛开着一簇簇繁密的、紫红色的小花,花形如倒挂的钟铃,花瓣厚实,颜色艳丽夺目。然而,靠近这灌木丛,便能闻到一股极其刺鼻的、类似于艾草混合某种化学药物的怪异气味,浓郁到几乎让人流泪、头晕。仔细观察,灌木丛周围几乎看不到任何昆虫活动的迹象,连常见的蚂蚁都避而远之。

探查:我们戴上口罩,小心地折取一小段带叶的枝条。揉搓叶片,汁液粘稠,呈黄绿色,沾染到皮肤上,立刻感到一阵明显的灼热刺痛感,皮肤发红。用清水冲洗后,灼热感才慢慢消退。

推测与暂命名:此植物花色艳丽却气味刺鼻,能驱避虫蚁,汁液对皮肤有强烈刺激性。很可能含有毒性或强刺激性成分。或许可研究其提取物,用于外用驱虫、杀虫(如虱、蚤),或治疗某些顽固性皮肤瘙痒、疥癣(以毒攻毒?),但绝不可内服,外用也需极度稀释和谨慎,避免损伤健康皮肤。因其显着特征,暂命名为“紫钟避虫木”,并详细记录其刺激性,作为危险植物警示。

每一次记录,都是一次小心翼翼的探索和推理。我们像侦探一样,综合植物的形态、气味、味道、生长环境、当地传说,甚至对动物(或我们自己)的初步反应,来推测其可能的药性或毒性。李莲花的细致观察和逻辑推理能力,在这种工作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他常常能注意到一些被我忽略的细节,比如叶片背面腺点的分布、花朵结构的微妙差异、或者不同植株间气味的细微变化,并提出可能的联系。

而当地人的只言片语,更是宝贵的线索。无论是樵夫对“鬼脸苔”的恐惧,还是猎户提到某种藤蔓可以解蛇毒,或是老妇人说起某种野果能止小儿夜啼,我们都认真听取,记录下来,并结合我们的观察去验证或存疑。

这个过程充满了未知与风险。误食有毒植物的危险始终存在,尽管我们极其谨慎,每次尝试都控制在最小剂量,并做好解毒准备。探索未知山林也可能遇到毒蛇猛兽、险峻地形或迷失方向。但与之相伴的,是发现新知的巨大喜悦和成就感。每确认一种草药的新功效,或者推翻一个当地误传,都让我们觉得不虚此行。

当然,我们并未完全放下行医济世的本分。只是方式变得更加随缘和灵活。

路上遇到面色不佳、主动求助的行人商旅,自然会停车问诊;经过某个看起来炊烟稀落、气氛沉闷的村庄,若打听到有病人求医无门,也会主动停留一两日,集中诊治;甚至有一次,我们在深山中迷路,反而阴差阳错救了一个被剧毒“烙铁头”蛇咬伤、昏迷在溪边的中年猎户。当时他整条小腿已肿胀发黑,气息微弱。情况危急,我们立刻用布带在他伤口近心端扎紧,用随身携带的消毒小刀扩大伤口排毒,同时李莲花迅速在附近寻找——根据之前村民的模糊描述——一种据说能解蛇毒的“四叶金线藤”。幸运的是,我们很快找到了,将其叶片和根茎捣烂,一半外敷伤口,一半煎煮灌服,同时我以金针刺其合谷、内关、足三里等穴,护住心脉,激发自身抗毒能力。整整守了一夜,猎户的高热才逐渐退去,肿胀开始消退,捡回了一条命。

这些穿插在采药旅程中的行医经历,不仅积累了功德,也常常为我们带来新的草药线索或疾病认知。那位猎户康复后,就详细告诉了我们“四叶金线藤”的生长习性和他见过的其他几种解毒草药,丰富了我们的《游历药草录》。

日子就在这青山绿水、草木虫石间,缓慢而极其充实地流淌着。莲花楼是我们的家,是移动的堡垒,也是不断充实的宝库。车厢里,各种新采的、正在阴干的药材散发着复杂而独特的混合气味;架子上,贴着标签的植物标本盒越来越多;小桌上,总是摊开着写满字迹、画满草图的笔记和正在绘制的草药图谱。

有时,夜深人静,我们宿在旷野溪边,或借住在山民简陋的茅屋中。点起那盏防风的小油灯,就着如豆的灯火和窗外旷野的风声虫鸣,我们相对而坐,整理一天的收获,讨论某种草药的特性,争论某个病例的治疗思路,或者一起研究李莲花刚刚绘制完成的、某种新发现植物的精细图谱。那种全身心沉浸在医道探索中、与自然万象紧密相连的感觉,让人内心无比充盈、平静,且充满力量。仿佛我们不是漂泊在外的游子,而是本就属于这广阔天地、以医术为舟楫、探索生命奥秘的行者。

六月初,随着我们持续向东南方向行进,周遭的景物与气息,悄然发生了显着的变化。

最直观的是气候。空气不再像琅琊山间那般清润凉爽,而是变得粘稠湿热。仿佛有一张无形而温热的巨大湿毛巾,始终笼罩在天地之间,无论昼夜,呼吸间都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饱含水分的暖意。阳光也变得白晃晃的刺眼,失去了北方春日的那种柔和,直射下来,晒在皮肤上,不一会儿就能感到微微的灼痛和汗意。即使是在林间树荫下,那股无处不在的、带着植物发酵和泥土腥气的闷热,也让人难以畅快呼吸。

山林的面貌也随之改换。树木不再是北方常见的挺拔松柏或遒劲古木,而是多了许多枝叶阔大、形态恣意的树种。巨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如帘,独木成林;芭蕉叶片宽大如扇,在湿热的风中笨拙地摇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藤蔓更加疯狂,彼此纠缠,织成一张张厚重的绿色巨网,将许多树木包裹得几乎不见本色。林下的植被也异常茂密,各种蕨类、苔藓、以及形态奇异、色彩鲜艳(往往意味着可能有毒)的蘑菇,在腐殖质深厚的湿润土地上肆意生长。整个森林充满了热带雨林特有的、喧嚣而躁动的生机:虫鸣鸟叫尖锐而密集,昼夜不息;溪流水声浑浊而急促;空气中各种草木花果的香气、腐败物的异味、以及湿热本身的味道,混合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息。

道路越发艰难。平坦的官道早已成为回忆,取而代之的是狭窄的、被车轮和牲畜踩踏出来的泥泞土路。路面坑洼不平,布满碎石和盘结的树根。前几日的雨水让这些小路变成了沼泽般的陷阱,车轮时常陷入泥泞,需要李莲花小心驾驭,有时甚至需要我们下车推搡,或者砍些树枝垫在轮下。有些地段则干脆没有成形的路,只能依靠简陋的地图、太阳的位置、以及偶尔遇到的当地人的指点,在密不透风的林间勉强穿行。莲花楼坚固的车身和良好的减震设计在此刻经受着严峻考验,而李莲花那手人车合一、总能找到最稳妥路线的驾车技术,更是成了我们能否顺利前行的关键。

然而,湿热的环境,也带来了新的、更为严峻的挑战。

首当其冲的是蚊虫。南境的蚊子,其数量和凶猛程度,远超我们之前的想象。它们不仅个头大,而且似乎完全不怕人,隔着单薄的夏衣也能狠狠叮咬。驱虫的药粉和香囊效果大打折扣,我们需要每隔一两个时辰就重新喷洒涂抹,即便如此,身上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许多红肿痒痛的包块。更麻烦的是那些防不胜防的毒虫:色彩斑斓的蜈蚣可能在夜间爬上床铺;毒蝎子会藏在晾晒的衣物或鞋子里;还有各种奇形怪状、不知名的爬虫,时不时出现在车厢角落或食物附近,让人心惊肉跳。

其次是饮食。天气炎热潮湿,我们从北方带来的肉脯、干粮很快受潮发霉,难以保存。需要沿途向村落补充食物,但南境许多地方的饮食习惯与北方迥异。这里多食生冷、腌制或发酵之物:生鱼片拌以酸汁辣料,各种用盐和香料长时间腌渍的肉食,还有用特殊方法发酵、带着浓烈气味的豆豉、鱼露等调味品。我和李莲花起初尝试时,肠胃颇不适应,接连闹了几次肚子,虽然不严重,但也颇为折腾。我们不得不花时间摸索,寻找既能补充体力、又相对安全可靠的食物来源,比如自己采摘认识的野果、捕捉溪流中的鲜鱼(彻底烤熟)、或者向村民购买他们当日新做的、未经复杂处理的米饭菜肴。

但所有这些挑战,与即将遇到的、南境特有的疾病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进入南境的第七天下午,我们沿着一条浑浊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小河,来到了一个位于大片沼泽边缘的村落。村子规模不小,约有四五十户人家,房屋多用竹子、木板搭建,底层悬空,以避湿气和虫蛇。然而,整个村子却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与沉寂之中。

时近傍晚,本该是炊烟四起、人声归家的时刻,村子里却只有寥寥几处升起虚弱的烟柱。街道上少见行人,即使有,也多是步履蹒跚、面色萎黄、眼神麻木。许多人即使是在劳作,动作也显得迟缓无力。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不少村民,无论男女,身形都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比例:腹部异常鼓胀,如同怀胎六七月的妇人,甚至更大,将本就破旧的衣衫撑得紧绷;而四肢却瘦骨嶙峋,如同枯柴,与膨隆的腹部形成骇人的对比。有些人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自家吊脚楼下的阴凉里,腹部高高隆起,眼神空洞地望着泥泞的街道,对我们的马车经过毫无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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