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琅琊榜1(1/2)
第一章江左初至
我叫白芷,药王谷第一百零八代传人。
此刻正坐在江左地界某个不知名小镇的柳树下,面前摆着一张临时支起来的破木桌,桌上铺着素净的棉布,几排银针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微风拂过,带来江水特有的潮湿气息,混着草药清苦的香味。柳枝轻摇,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莲花就坐在我右手边,慢条斯理地将晒干的药材分门别类装入不同的小布袋。他动作从容优雅,哪怕只是做这些琐事,也自有一股闲云野鹤般的悠然气度——如果忽略他现在顶着的那张过于年轻的少年脸的话。
十五岁。
我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节纤细,皮肤光滑,没有常年施针留下的薄茧。这具身体年轻得让我有些不习惯。记忆中还残留着前世大乘期修士的感知力,可体内空空如也,曾经磅礴如海的灵力消失无踪,只剩下最原始的五感。这种落差,就像习惯了翱翔天际的雄鹰突然被折去双翼,只能在地面蹒跚。
“发什么呆?”李莲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中带着笑意,“上午第三个病人了,白大夫。”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桌前已经坐着一位佝偻的老妇人,正用混浊的眼睛期待地望着我。她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因常年劳作而肿大变形。
“婆婆哪里不舒服?”我调整表情,露出温和的笑容。虽然外表年轻,但眼神中的沉稳让老妇人稍稍放松了些。
老妇人絮絮叨叨说起自己的病症:膝盖疼了十几年,每逢阴雨天更是寸步难行,看了不少郎中都没见好。我让她挽起裤腿,露出瘦骨嶙峋、皮肤上布满褐色斑点的双腿。膝关节肿胀变形,我手指轻按各处,又仔细询问了疼痛的具体位置和时间规律。
“这是痹症,年轻时受寒落下的病根。”我一边说,一边从针包里取出三寸长的银针,“我先给您施针疏通经络,再配上些温经散寒的药,坚持服用一个月,会好转很多。”
老妇人将信将疑,但还是点了点头。她见过太多郎中,听过太多承诺,失望的次数多了,便不敢抱太大希望。
银针在手,那种熟悉的感觉瞬间回来了。我屏息凝神,虽然内力几乎不存在,但前世千锤百炼的针法技巧早已融入骨髓。找准足三里、阳陵泉、血海三处穴位,指尖轻捻,银针缓缓刺入。老妇人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是疼,而是惊异于一股温热的气流从针尖处扩散开来,顺着经络流淌——那是纯粹的针法达到极致时产生的效果,与灵力无关。
“感觉怎么样?”我问。
“热……热的!”老妇人睁大眼睛,“像有温水在骨头缝里流!”
我微微一笑,继续行针。这套手法是药王谷秘传的“温阳通痹针”,配合特殊的内劲运转,对寒湿痹症有奇效。虽然这个世界没有灵力,我和李莲花的内力也被压制到几乎不存在的地步,但凭借对经络穴位的深刻理解和精妙的运针技巧,依然能起到七八分效果。
两刻钟后,我起针收针。老妇人试探着站起来,走了几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轻、轻多了!真的轻多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包裹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十枚铜钱——铜钱上沾着汗渍,有些已经发黑,对她来说,这恐怕是攒了很久的积蓄。
“婆婆,义诊不收钱。”我按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而颤抖,“药我等会儿配好,您带回去按我说的方法煎服。”
老妇人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最后深深鞠了一躬,颤巍巍地走了。她走路的姿态明显轻松许多,虽然还是一瘸一拐,但脸上的痛苦之色消减了大半。
“功德加一。”李莲花轻声道,递过来一杯刚泡好的菊花茶。茶水澄黄,几朵干菊在水中舒展,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我接过茶杯,看着老妇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满足感。医者救死扶伤,这本就是我选择这条路的原因。只是从前在修真界,更多时候面对的是修士的疑难杂症,像这样为最普通的百姓治病,反而少有。那种直接而纯粹的感激,比任何灵石法宝都让人心安。
“第几个了?”我问,抿了口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半日坐诊的疲惫。
“今天第七个。”李莲花翻开手边的小册子,上面用清秀的字迹记录着每位病人的简要情况和用药,“其中五个免费,两个收了成本价。总共收入三钱银子,支出药材约二钱,净利一钱。”
我失笑:“算得这么清楚?”
“既行医济世,也要糊口。”他合上账本,看向我,“况且,我总觉得这功德记录,将来会有用。”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半个月了。
准确说,是这具身体十五岁,而我和李莲花的意识在一个月前苏醒。没有预兆,没有仪式,就像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十五岁的少年少女,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最初的几天是混乱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这个叫白芷的女孩,这个叫李莲花的少年,他们青梅竹马,同出一门,自幼定亲。他们的师门是个隐世的医道世家,不问江湖事,只传医术。此番下山,是奉师命游历三年,见世间百病,悟医道真谛。
这些记忆真实而清晰,仿佛就是我们自己的过去。但我和李莲花都清楚,我们不是他们。我们是穿越了两个世界的灵魂,带着前世的记忆和修为,被困在这具年轻的躯壳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们在一起。
“至少没把我们分开。”李莲花当时说这话时,正尝试生火煮粥——这在前世是不可想象的事,大乘期修士早已辟谷,何需为炊事烦恼。但此刻,我们就是凡人,会饿,会累,会生病。
根据脑海中多出来的记忆,我们是某个隐世医家的弟子,从小定下婚约,如今结伴外出游历。家族隐世不出,在世间几乎不留痕迹,这倒是为我们省去了很多麻烦。行李中有几封师父的手书,说是遇到困难可找几位故旧相助,但地址模糊,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安排。
唯一的问题是:灵魂空间打不开了。
不是完全打不开,而是能感知到空间存在,却无法从中取出任何带有灵气的东西。莲花楼、各种法器、灵石丹药……全被封在灵魂深处,只有那些纯粹的、不含灵气的物品才能取出——比如几套换洗衣物,一些金银,以及我随身携带的普通银针和药囊。
这让我意识到,这个世界恐怕是一个“无灵之地”。
没有灵气,修真功法无法运转,所有依赖灵气的事物都会失效。也正因如此,我和李莲花虽然拥有大乘期修士的见识和经验,却只能以凡人之躯行事。我们试过运转心法,结果如石沉大海,体内连一丝气感都无。
“也好。”李莲花当时是这么说的,“就当重新体验一次凡人的一生。”
他总能把困境说得云淡风轻。但我知道,他也在适应。曾经一剑可斩山河的剑尊,如今要学着赶车、生火、讨价还价。有次他在市集买米,因为不懂行情被小贩坑了,回来时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
“无妨。”他说,“经验都是积累的。”
于是我们很快接受了现状,用随身携带的金银购置了简单的行装,买了一辆二手马车,开始了游历。我提议义诊,一方面确实想帮助这个世界的百姓,另一方面也隐隐感觉到,每治好一个病人,冥冥中似乎会积累某种“功德”——这种功德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就像刚才老妇人离开时,我能感觉到一丝暖意融入身体,虽然对修为无益,却让心神清明几分。
也许,这就是天道给我们安排的修行方式?
“下一个。”我喝了口茶,润润嗓子。
一个年轻的庄稼汉扶着一位面色蜡黄的中年妇人坐下。妇人不住咳嗽,咳声空洞,带着痰音,每咳一下,整个身体都跟着颤抖。庄稼汉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眼神里满是焦虑。
“大夫,我娘她……咳了三个月了,越来越重。”他声音沙哑,“镇上的大夫说是肺痨,开了药,吃了不见好。”
我让妇人伸手把脉。脉象细数,舌红少苔,确实是肺阴亏虚之证。又问了些细节:午后发热,夜间盗汗,痰中带血丝。
“能治。”我简短地说,“但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而且你们要严格按照我的方子来,不可中断。”
庄稼汉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大夫,药钱……”
“我先开方子,你看能凑齐哪些。”我取过纸笔,写下“百合固金汤”加减:百合、生地、熟地、麦冬、玄参、当归、白芍、川贝、桔梗、甘草。又特意嘱咐:“百合要选色白肉厚者,麦冬需去心,川贝要研末冲服。”
“这些药材……”庄稼汉看着方子,面露难色。
“有些贵,我知道。”我从药箱里取出几包事先配好的药材,“这些你先拿去,够五天的量。川贝我这里还有些,分你一半。五天后你再来,我看情况调整方子。”
庄稼汉眼眶发红,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十个铜板:“大夫,我只有这些……”
“够了。”我只取了其中一半,“这些是药的成本价。诊金免了。”
“这怎么行……”
“等你娘病好了,你多帮帮需要帮助的人,就算是付诊金了。”我微笑道。
庄稼汉重重点头,扶起母亲,千恩万谢地走了。望着他们的背影,我能感觉到又一缕功德之气汇入——很微弱,但连绵不绝,像是细水长流。
正要收拾桌面准备休息片刻,街角忽然传来喧哗声。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抬着一个门板,上面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黝黑汉子,满脸焦急,额头上青筋暴起:“大夫!有没有大夫!救命啊!”
周围的人群纷纷让开,有人指向我们的摊位:“那边!那边有义诊的大夫!”
汉子冲过来,扑通跪在地上,门板重重落地,扬起一片灰尘:“大夫,求您救救我弟弟!他、他快不行了!”
我掀开白布,倒吸一口凉气。
躺在门板上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胸口处插着一截手臂粗的断木,木头表面粗糙,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和黑色的污垢。伤口周围的血迹已经发黑,皮肤溃烂,散发出一股腥臭味。更糟糕的是,他的嘴唇发紫,脖颈处能看到明显的肿胀——这是中毒迹象,而且毒素已经扩散。
“怎么回事?”我一边检查伤口一边快速问。手指搭上他的脉搏,脉象微弱而紊乱,时有时无,已是濒死之象。
“我们、我们在江边修码头,弟弟他不小心踩空,摔进了一堆废料里。”汉子语无伦次,声音发颤,“那堆木头里藏、藏着毒蛇!他摔下去的时候被咬了,胸口还被一根断木刺穿……我们把他抬上来时,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我看向李莲花,他立刻会意,从马车里搬出药箱,取出剪刀、纱布、烈酒和各种瓶瓶罐罐。他的动作依然从容,但速度明显加快。
“把他抬到后面空地,平放。”我冷静地指挥,指向柳树后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你,去最近的药铺买这几味药,越快越好。”我快速写下一张药方:半边莲、七叶一枝花、白花蛇舌草、雄黄、甘草。这些都是解毒要药,普通药铺应该都有。
汉子接过方子,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招呼同伴,两人飞奔而去,脚步踉跄。
我俯身仔细检查伤口。断木刺入的位置险之又险,距离心脏只有一寸。木头斜插而入,从第三和第四肋骨之间穿入,末端已经碎裂。更要命的是,伤口周围已经开始溃烂,流出的脓液呈黄绿色,散发着一股甜腥的恶臭——这是蛇毒混合细菌感染,已经出现败血症的迹象。
年轻人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我小心剪开布料,露出整个创面。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诡异的紫黑色,血管如蛛网般凸起,一直蔓延到腋下。
“刺得太深,不能贸然拔出。”李莲花低声道,已经在我身侧蹲下,手里拿着消毒过的刀具,“而且有毒,毒血会随拔出的动作加速回流心脏。”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前世虽治过更重的伤,但那时有灵力辅助,有灵药可用。现在,我们只有凡人的手段。“先处理蛇毒,控制感染,再考虑取木。”
我从药囊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排特制的薄刃小刀和镊子——这些是纯粹的金属工具,不含灵气,所以能取出。我选了一把最薄的柳叶刀,在烈酒中浸泡,又让李莲花点燃一支蜡烛,将刀刃在火焰上反复烤灼至微微发红。
周围已经围了一大圈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没救了,这模样,华佗再世也难医。”有人好奇张望:“这么年轻的大夫,能行吗?”更多的人则是沉默观看,眼神复杂。
我没有理会,全神贯注。刀刃冷却后,我在伤口周围肿胀最明显的几处划开十字形小口,黑色的毒血立刻涌出,粘稠如墨,腥臭扑鼻。同时,李莲花已经配好了外敷的解毒药膏:雄黄研末混入捣烂的半边莲,再加少许烈酒调成糊状。
“按住他。”我对抬人的另外两个汉子说,“可能会剧烈挣扎。”
果然,当药膏敷上伤口时,昏迷中的年轻人身体猛地一抽,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睛竟然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几个汉子死死按住他的四肢,其中一人甚至用身体压住他的肩膀。
我继续放血,用手指从伤口上方往切口处推挤,让毒血尽快流出。黑色的血滴在地上,竟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腐蚀了泥土——这毒性之烈,令人心惊。足足放了小半碗毒血,流出的血才转为暗红色。
“止血。”我说。
李莲花递过止血散,我快速撒在切口处,用纱布按压。然后开始处理那截断木——这是最危险的一步,生死在此一举。
“李莲花。”我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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