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火候到了(2/2)
打断腿,打烂背,扔出门就不管了。
前年冬天,村东头的李老汉,就是这么活活冻死、烂死在破庙里的。”
这话,刺破了老兵心口那层结痂多年,包裹着屈辱和痛苦的硬壳。
老兵干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嗬嗬”作响。
终于,两行浑浊的泪水冲开脸上的污垢,他猛地抓住王宣导使正在上药的手腕,嘶哑的嗓子带着哭腔,嚎了出来:
“是……是前年!前年秋天!千总老爷……催缴剿饷!俺家就三亩薄田,那年遭了雹子,颗粒无收啊!交不上……交不上啊!他们……他们就把俺爹绑在村口大树上,用浸了水的皮鞭抽!抽了整整一个时辰!
俺爹……俺爹当场就……就咽了气啊!俺扑上去,就被那些狗腿子用包铁的木棍,照身上没头没脑地打……打完了扔进沟里……要不是同村的赵大哥偷偷把俺背回去……俺也早死了!这伤……就是这么落下的!烂了两年了!没人管啊!”
这一开口,压抑了不知多久的血泪,再也关不住!
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士兵,猛地用剩下的拳头砸着地面,眼睛赤红:
“俺家那五亩好水田!是祖上传下来的!就因为我爹欠了刘乡绅三两银子的印子钱,利滚利,不到一年就成了三十两!还不上,田就被强行占去抵债!
我爹气不过,去县衙告状,结果被衙役乱棍打出,回来没三天就吐血死了!”
“狗日的县太爷!”
另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嘶吼道,“年年加征!剿饷、练饷、辽饷……名目多得记不住!
去年俺妹子为了给家里省口粮食,把自己卖给城里王老爷家当丫鬟,结果不到三个月,就被那老畜生活活折磨死了!尸首都不让领回来!说是失足落井!去他娘的落井!”
“旧营里更不是人待的地方!”
一个从大同调来的老兵愤然道,“当官的喝兵血,十成的饷银发到手里能剩三成就算烧高香!
发的粮食全是掺了沙子的陈年霉米!受伤?只要还能喘气,就逼着你上阵!真不能动了,直接扔出营去,野狗乌鸦……就是你的归宿!
老子这条腿,就是替把总挡箭瘸的,结果呢?赏钱一分没见,还被嫌累赘,差点被赶走!”
血泪控诉,一桩桩,一件件,带着记忆深处未曾愈合的脓血,带着家人惨死的腥气,带着被侮辱被损害的刻骨仇恨,从这些曾经麻木的胸腔里,轰然喷发!
起初只是伤兵营,声音传到外面,引来了更多士兵的围观。
他们听着同袍的哭诉,感同身受,自己或家人类似的不公与苦难也涌上心头。
整个校场先是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哽咽。
随即,那哽咽声越来越大,汇成了一片低沉的呜咽。
最终,当某个士兵再也忍不住,仰天发出一声怒吼时,这怒吼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
“啊——!!”
“操他娘的世道!”
“老子受够了!”
震天的怒吼、哭骂、捶打胸膛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
仿佛要将这积压了半生,甚至几代人的冤屈与愤怒,彻底倾泻出来!
原来,这苦,不止我一个人在吃!
原来,这天下当兵的、种地的,大多都是被那些老爷、乡绅、贪官污吏踩在脚底下,在苦水里泡着、血泪里熬着的兄弟!
火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