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浪起于青萍（2/2）
林雅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掌声响起，没有发布会那次热烈，但更庄重。她能感觉到五百双眼睛的注视，能听到相机快门的咔嗒声。
她站上讲台，调整麦克风。
“各位早上好。我是诺罗敦·林雅，柬埔寨Provida可持续发展基金会主席。”
开场白用英语，流利，发音标准。
“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个简单的理念：水，不是数字。”
她身后的屏幕亮起，第一张PPT是一张照片——洞里萨湖边的孩子，正从新安装的社区净水站接水，笑容灿烂。
“在过去一年，我们的基金会在柬埔寨建立了覆盖百分之八十五人口的实时水质监测网络。我们培训了二百四十名本地技术员，其中百分之六十是女性。我们推动了《饮用水源地保护法》的修订，将社区知情权和参与权写入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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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下一页，是数据图表。
“这些数字很重要，但它们不是全部。”林雅看向观众，“真正的改变发生在这里——”
画面切换到一段视频：一个村庄的长者，指着手机屏幕上实时更新的水质数据，对年轻人说：“以前他们说水是干净的，我们只能信。现在，我们自己能看见。”
视频结束。
“透明，不是为了展示，而是为了赋权。”林雅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当每个社区都能自己监测水源，当每个消费者都能扫描瓶身上的二维码看到这瓶水的全部旅程，权力关系就改变了。水，不再是被少数人控制的稀缺资源，而是被所有人共同守护的公共财产。”
她停顿，目光扫过全场，在卡尔森的位置稍作停留。他依然在记笔记，面无表情。
“有人问，这套模式能复制吗？我的回答是：这不是一套模式，这是一种原则。原则可以，也应该在任何地方适用——水是生命权，不是商品；保护水，是责任，不是成本；管理水，需要透明和参与，而不是秘密和垄断。”
掌声再次响起。
林雅进入最后部分：“当然，我们面临挑战。数据可能被质疑，技术可能被攻击，理念可能被误解。但我们选择用更多数据回应质疑，用更好技术防御攻击，用更清晰沟通消除误解。”
她调出最后一张PPT——基金会的徽章，下方是一行字：“因为有些底线，不能交易；有些价值，无法估值。”
发言结束。掌声持续了很久。
林雅鞠躬致谢，走下台时，手心全是汗，但心里平静。
第一步，走完了。
茶歇时间，人群涌向林雅。记者提问，官员交换名片，学者探讨合作可能。她耐心回应，微笑，记住每一个重要的名字和面孔。
二十分钟后，她终于脱身，走到休息区的角落，拿起一杯水。
“精彩的发言，公主殿下。”
林雅转身。约翰·卡尔森站在她面前，手里也拿着一杯水——普通的水，不是香槟。他比她想象中高，靠近时有种无形的压迫感，不是身体上的，是智力上的。
“卡尔森先生。”她点头，“感谢出席。”
“我必须出席。”他微笑，笑容恰到好处，既不疏离也不过分热情，“您和您的基金会，正在重新定义这个行业的游戏规则。作为从业者，我需要理解这种规则变化。”
“您认为这是规则变化吗？”
“当然是。”卡尔森啜了一口水，“传统的模式是：资本控制资源，政府监管，消费者被动接受。您的模式引入了第四个变量——公众的实时监督。这会让所有相关方的行为都发生变化，最终改变整个价值链的利润分配。”
他用的是商业术语，但说得直白。
“您赞同这种变化吗？”林雅问。
“作为一个顾问，我不评判客户的商业模式，只帮助其优化。”卡尔森推了推眼镜，“但我个人认为，透明度是不可逆转的趋势。聪明的资本，应该学会在透明的世界里赚钱，而不是试图抵抗透明度本身。”
“所以AquaNex在帮助资本适应透明？”
“我们在帮助资本理解，透明不是威胁，是新的商业机会。”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纯黑色，只有名字和邮箱，没有电话，“举个例子：您基金会的监测数据非常宝贵。如果能与气象数据、农业用水数据、城市规划数据结合，可以生成预测模型，帮助农民优化灌溉，帮助城市预防洪水。这些服务，可以创造巨大的商业价值。”
林雅接过名片，没有立刻回应。
“当然，这需要合作。”卡尔森继续说，“基金会提供数据，资本提供技术和资金，政府提供政策支持。三方共赢。”
“听起来很完美。”
“因为确实有可能完美。”他看着她，“公主殿下，我研究过您这一年做的所有事。您是个务实的人，知道理想需要资源支持。基金会的年预算是一千二百万美元，主要来自Provida的利润和少量捐赠。但您想覆盖全国，想推动立法，想培训更多技术员——这些都需要更多资金。”
他顿了顿：“而资本，有很多钱，正在寻找有社会影响力、又能稳定回报的项目。为什么不结合呢？”
“条件是什么？”
“条件可以谈。”卡尔森微笑，“比如，基金会成立一个商业子公司，负责数据产品开发。AquaNex可以帮您设计架构，引入战略投资者，确保基金会始终控股，同时获得发展所需的资金。”
他说得很诱人。而且听起来，他做了功课，理解她的顾虑。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雅最终说。
“当然。”卡尔森点头，“论坛还有两天，我们可以慢慢聊。另外——”他看了眼不远处正在与人交谈的谢洛琛，“请代我向谢总问好。我很欣赏他父亲的建筑作品，尤其是那所暹粒医院的设计，虽然没建成，但理念非常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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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林雅握着那张黑色名片，感觉纸张边缘有些割手。
他知道谢洛琛父亲的事。而且特意提起。
这不是偶然。
“他说了什么？”谢洛琛走过来，脸色不太好。
林雅把名片递给他，简要复述了对话。
“他想合作。”谢洛琛看着名片，眼神冰冷，“用我们的数据，他的资本，包装成金融产品。然后，透明本身会成为商品，被定价，被交易。”
“但我们确实需要资金。”林雅轻声说，“监测网络的维护费用每年就在四百万美元，还不包括升级和扩张。Provida的利润不可能无限增长，捐赠不稳定。如果有一天Provida遇到困难……”
她没有说完。
谢洛琛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过去一年，他几乎把Provida的所有利润都投入了基金会和医院项目，公司本身的研发和扩张已经放缓。如果市场竞争加剧，利润下降，资金链会出问题。
“我们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林雅继续说，“也许……可以听听他的具体方案？”
“不行。”谢洛琛的声音很硬，“卡尔森这种人，看起来文明，实际上比松本更危险。松本用暴力，他用的是逻辑、数据、和看似合理的建议。等你反应过来，已经被套牢了。”
林雅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商业判断，这是创伤反应。父亲被资本毁掉的事，让他对任何形式的资本合作都极度警惕。
但现实是，理想需要面包。
“我们先不决定。”她握住他的手，“回金边后，开董事会讨论。不只我们两个，听听阿丽雅、陈伯、洪森他们的意见。好吗？”
谢洛琛看着她，眼神里的冰慢慢融化。他点头，反握住她的手。
“好。”
论坛的铃声响起，下午的分论坛要开始了。
林雅和谢洛琛走向会场。走廊里人来人往，各种语言交错。
在转角处，林雅瞥见卡尔森正与一位缅甸官员交谈。他看到她，再次微笑点头。
她也点头回应，然后转开视线。
窗外的曼谷，阳光炽烈，高楼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
河流在远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的流动，它正在汇聚的、即将到来的雨季的磅礴力量。
而他们，正站在河岸边。
第二卷的故事，从一次微笑、一张名片、和一个看似完美的提议开始。
但完美的东西，通常都有看不见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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