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鹤唳春山·月白大婚(2/2)
沈惊棠不理,专注地探触。忽然,她手腕一转,簪尖勾起一块黏腻的桂花糕,迅速抽出。几乎同时,她俯身口对口为孩子吹气。
一下,两下,三下。
孩子猛地咳嗽起来,哇地吐出一大口秽物,继而放声大哭。哭声洪亮,脸色从青紫转为涨红,再慢慢恢复正常。
满院人长出一口气。那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谢谢沈大夫!谢谢您救了我家宝儿!”
沈惊棠站起身,接过小花递来的帕子擦手。她的嫁衣裙摆沾了污渍,发髻也有些松散,但那双眼睛清亮如初:“以后给孩子吃东西要小心,特别是糯米做的,容易噎着。”
太后在一旁看着,不但没有不悦,反而点头微笑:“这才是我干女儿。医者仁心,任何时候都不忘本分。”
这话定了调子,原本有些不满的宾客也都纷纷称赞起来。
插曲过后,宴席开始。菜色简单却实在——四荤四素,外加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酒是寻常的桂花酿,但宾客们喝得尽兴。
沈惊棠和萧绝挨桌敬酒。到太医署那桌时,周院判举杯道:“沈大夫,萧侯,老夫祝二位百年好合。也盼二位携手,为我大周医道开创新局。”
这话里有话。沈惊棠举杯:“周院判放心,济世堂与太医署的合作,只会更深入。”
到三皇子那桌时,李承泽亲自斟酒:“小王祝二位永结同心。日后若有用得着小王的地方,尽管开口。”
萧绝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谢三殿下。日后军医改制,还望殿下多多支持。”
“那是自然。”李承泽笑容不变,“小王在兵部还有几分薄面。”
敬完酒,沈惊棠有些累了。萧绝扶着她到偏厅稍歇。刚坐下,秦嬷嬷就来了,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
“姑娘,这是太后娘娘给您的嫁妆单子。”秦嬷嬷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册子,“娘娘说了,这些不是给您享受的,是给您做事的本钱。”
沈惊棠翻开册子,越看越心惊——田庄三处,铺面五间,现银五千两,还有各种药材、医书、器械。最特别的是,太后将自己在城西的一处别院改造成了“济世堂分院”,专收治无家可归的病患。
“这……太贵重了。”沈惊棠合上册子。
“娘娘说了,钱财是死物,要用在活处。”秦嬷嬷压低声音,“娘娘还让老奴传句话:宫里的水太深,姑娘能不入就不入。但若有人敢欺负你,娘娘给你撑腰。”
沈惊棠起身,朝正厅方向深深一福。
午后,宾客陆续散去。太后也起驾回宫了,临走前拉着沈惊棠的手:“三日后回门,记得进宫来看哀家。哀家等着喝你们的茶。”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孩子们帮着收拾碗筷,王婶在厨房清洗。夕阳西斜,将满院染成暖金色。
沈惊棠和萧绝站在廊下,看着这忙碌而温馨的景象。
“累了?”萧绝轻声问。
“有点。”沈惊棠靠向廊柱,“但心里是满的。”
萧绝伸手,为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三皇子在拉拢,太后在庇护,太医署在观望。”沈惊棠目光清明,“而我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义诊要继续,军医班要开,济世堂要扩大。”
“还有呢?”
沈惊棠转头看他,夕阳在她眼中映出温暖的光:“还有,我们要好好过日子。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就这么简单。”
萧绝笑了,握住她的手:“就这么简单。”
夜晚降临,济世堂挂起了红灯笼。没有闹洞房的习俗——太后有旨,不许扰新人清净。孩子们早早就被王婶哄去睡了,院子安静下来。
新房就是沈惊棠原来的房间,只是重新布置过。红烛高燃,帐幔低垂,桌上摆着合卺酒。
两人对坐,一时无言。不是尴尬,而是有种奇妙的安宁——仿佛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歇一歇。
萧绝斟了两杯酒,递一杯给她:“合卺酒,要喝的。”
沈惊棠接过,与他手臂相交。酒液入喉,微辣,回甘。他们的目光在烛火中相遇,都看到彼此眼中那个小小的、温暖的自己。
放下酒杯,萧绝忽然道:“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
“我请陛下下了旨,将忠勇侯府捐给朝廷,改建为‘军医学堂’。”萧绝说得平静,“从今日起,我没有王府了。只有这里,只有你。”
沈惊棠怔住:“为什么?”
“因为那个王府,承载了太多我不愿回忆的过往。”萧绝看着跳动的烛火,“而我想要的未来,在这里,在你身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入,吹动烛火摇曳。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近处是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在北境时,我常想,如果有一天仗打完了,我要过什么样的日子。”萧绝背对着她,声音低沉,“我想象过归隐山林,想象过游历天下,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这样不好吗?”
“好。”他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好得让我觉得,前半生的所有苦难,都是为了换这一刻的安宁。”
沈惊棠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窗外月色。月将圆,清辉满地,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
“萧绝,”她轻声说,“我其实一直很怕。”
“怕什么?”
“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救不了该救的人;怕济世堂撑不下去,辜负了那些孩子的期望;更怕……”她顿了顿,“更怕自己会变,会忘记初心。”
萧绝握住她的手:“你不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是沈惊棠。”他转头看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那个在破庙里,对着一个满身是血的陌生人,还能冷静施针的沈惊棠。那个在权贵面前,依然坚持‘医者不问来处’的沈惊棠。”
沈惊棠眼眶发热。原来他都记得,记得那些她几乎要遗忘的瞬间。
“而且,”萧绝补了一句,“如果你忘了,我会提醒你。就像你提醒我,除了杀戮,这世上还有救赎。”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街市的余韵。这个中秋前夜,京城万家灯火,有人在欢宴,有人在思乡,有人在谋算。
而在这间小小的新房内,两颗心找到了归处。
红烛燃尽时,沈惊棠已经靠在萧绝肩上睡着了。连日劳累,加上今日大喜,她终于撑不住。萧绝小心地将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合衣躺在外侧。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银边。她睡得很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萧绝看着她的睡颜,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守着他入睡。那时他以为,那种温暖再也不会有了。
可命运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窗外,中秋的月亮正圆。
而更远处,三皇子府内,李承泽正在烛下看一份密报。他的脸色在烛光中明灭不定,最终,将密报凑到烛火上点燃。
纸化作灰烬的瞬间,他低声自语:“沈惊棠……你究竟会是谁的棋子,还是下棋的人呢?”
夜还长,棋盘刚刚摆开。
而济世堂内,新婚的夫妇相拥而眠。他们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个家,拥有这片刻的安宁。
这就够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