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弈局新篇(2/2)
两人并肩站在院中,晨光渐盛,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济世堂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药圃里的草药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上午的诊病依旧忙碌。因着昨日济世堂免费看诊的消息传开,今日前来就诊的百姓更多了,队伍从济世堂门口一直排到巷口。沈惊棠一一耐心诊治,萧绝帮着维持秩序、抓药包药,九个孩子也各自帮忙——石头负责引导排队,小花给等候的百姓端茶倒水,狗剩帮着研磨药材……
忙碌中,沈惊棠注意到一位特殊的病人。那是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由一位老妪搀扶着进来。诊脉时,沈惊棠发现她脉象沉细无力,舌苔薄白,是典型的气血两虚之症。但问及病因,妇人却支支吾吾,只说“月事不调”。
“请恕民女直言,”沈惊棠温声道,“您这病,恐怕不单是月事不调。若信得过民女,可否让民女检查一下腹部?”
妇人脸色一变,下意识护住小腹。老妪在旁急道:“大夫,您就开点调经的药吧,别的……”
“若只是调经,治标不治本。”沈惊棠耐心解释,“您这病拖得久了,恐伤及根本。”
妇人犹豫良久,才低声道:“其实……我三个月前小产了……没养好,又不敢对外人说……”
沈惊棠心中了然。这年代女子小产被视为不祥,很多人选择隐瞒,结果落下病根。她开了补气养血的方子,又仔细嘱咐:“这药需连服半月,其间不可劳累,不可受凉。半月后来复诊,我再给您调整方子。”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小产不是您的错,不必觉得羞耻。好好调养,将来还能再有孩子。”
妇人眼眶一红,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忙碌到午时,终于看完所有病人。沈惊棠累得手腕发酸,正要歇息,门外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昨日来过的顾太医。
顾太医这次没穿官服,只着一身寻常青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见沈惊棠出来,神色有些尴尬:“沈姑娘,昨日多有冒犯,今日特来赔罪。”
沈惊棠请他入内。顾太医打开食盒,里面是四样精致的点心:“这是内子亲手做的,姑娘尝尝。”
“顾太医太客气了。”沈惊棠道,“昨日之事,各有立场,民女明白。”
“姑娘大度。”顾太医搓了搓手,“其实今日来,还有一事……昨日周院判回去后,召集太医署所有太医议事,定下了与济世堂合作的章程。下官……下官被安排明日来授课。”
沈惊棠一怔:“顾太医愿意来?”
“起初是不愿的。”顾太医苦笑,“但周院判说,若不来,便让我去漠北的军医营待三年。下官……下官家中老母年迈,实在去不得那苦寒之地。”
这话说得实在。沈惊棠莞尔:“那顾太医打算讲什么?”
“下官专攻伤寒。”顾太医道,“打算讲《伤寒论》的辨证要点。只是……不知姑娘这里的学生,能听懂多少?”
“听不懂的,民女会再讲。”沈惊棠道,“顾太医放心讲便是。”
顾太医这才松了口气,又聊了几句医理,才告辞离去。
他一走,萧绝从后堂转出,笑道:“这位顾太医,倒是实在人。”
“太医署里,像他这样的人不少。”沈惊棠道,“有真才实学,却因循守旧。若能让他们看到新制的好处,或许会慢慢转变。”
午后,沈惊棠开始给孩子们上课。今日讲的是“望闻问切”四诊法。她在院中挂了四幅图,分别画着舌象、面色、脉象和问诊要点。
“望,是观气色。”沈惊棠指着第一幅图,“面色红润为健康,苍白为血虚,萎黄为脾虚,青紫为血瘀……”
孩子们认真听着,不时在自制的小本子上记录。石头学得最快,已经能分辨几种常见面色。小花虽然记得慢,但格外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描画。
讲完课,沈惊棠让两两一组,互相练习诊脉。孩子们兴致勃勃,有模有样地搭着同伴的手腕,皱着小眉头感受脉象。
萧绝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笑意。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边关,那些士兵也是这样互相包扎、练习急救。那时是为了在战场上活命,如今是为了救治他人。都是生命,都是传承。
傍晚时分,周院判派人送来一批医书——有《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等经典,也有太医署历年整理的医案。随书还有一张字条,上面是周明德清瘦的字迹:“医道如山,拾级而上。愿姑娘与诸生,皆能登顶。”
沈惊棠抚摸着那些泛黄的书页,心中涌起暖流。她知道,从今日起,济世堂的路不再孤单。
夜幕降临时,她将孩子们召集到书房,郑重宣布:“从明日起,太医署的太医会轮流来授课。你们要珍惜这个机会,认真听讲,不懂就问。”
孩子们齐声应诺。小花怯生生地问:“姑娘,太医……会不会嫌弃俺们笨?”
“不会。”沈惊棠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你们不笨,只是起步晚了些。只要肯学,一定能学好。”
她起身,从书架上取下那枚铜印,放在案上:“这枚印信,是太医署对你们的认可。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普通的学徒,而是杏林塾的正式学生。将来学成了,要记住——医者之责,在于救人。无论贫富贵贱,一视同仁。”
烛光下,九个孩子的眼睛亮如星辰。他们或许还不完全明白这些话的分量,但那种被认可、被期待的温暖,已深深印在心中。
夜深了,济世堂的灯火依旧明亮。沈惊棠在书房整理明日顾太医要讲的《伤寒论》要点,萧绝在一旁研读兵书——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即便已封侯,依然保持着军人的自律。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些。八月初六的夜晚,清风徐徐,带着初秋的凉意。
沈惊棠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明月。离八月十六还有十天,婚期渐近,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在想什么?”萧绝走到她身边。
“在想,”沈惊棠轻声道,“若父亲能看到今日,该有多好。”
“他会看到的。”萧绝握住她的手,“天上的星辰,或许就是逝者的眼睛。”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夜空。繁星点点,像无数双温柔注视的眼睛。
而在不远的太医署内,周明德也在窗前望月。他手中拿着一份泛黄的奏折——那是二十年前沈柏舟呈上的,关于改革医户制度的建议。当年他力主采纳,却因种种原因未能成行。
如今,沈柏舟的女儿接过了这份使命。
“柏舟兄,”周明德喃喃自语,“你有个好女儿。你未竟之事,她来做。你未走完的路,她来走。”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这座古老的京城,在夜色中安眠。而医道传承的火种,已在济世堂悄然点燃。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