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弈局新篇(1/2)
八月初六,卯时刚至,济世堂的药香比往日更早弥漫开来。
沈惊棠站在新制的中药柜前,指尖拂过那一排排标着药名的紫檀抽屉。防风、荆芥、薄荷、蝉蜕……昨夜一场秋雨骤降,京城不少百姓感染风寒,今日怕是又要忙碌。她拉开“麻黄”那一格,取出一小包药材,转身走向廊下正在熬煮的大锅——这是预防风寒的“扶正驱邪汤”,免费分发给前来就诊的百姓。
晨光穿过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石头已经领着孩子们把庭院洒扫得干干净净,小花正小心翼翼地将晾晒的药材翻面。经过月余调理,孩子们脸上已有了红润光泽,眼神也不再是最初的惶恐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稳的专注。
“姑娘,萧大哥去早市了。”石头跑来禀报,“说今早江边有新鲜的鲤鱼,买两条回来给您炖汤。”
沈惊棠点点头,目光落在院门处。昨日王太医三人离去时的神情让她预感到,今日恐怕不会平静。她正要吩咐石头去准备诊室,门外忽然传来车马声。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济世堂前,帘子掀开,下来一位出乎意料的人物——太医署院判周明德。
周明德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太医署官服,手中拄着一根普通的竹杖。他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老医官,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看人时有种洞悉一切的透彻。
沈惊棠敛衽行礼:“周院判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沈姑娘不必多礼。”周明德摆摆手,目光在庭院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那些晾晒的药材上,“听说姑娘这里的药材都是亲自炮制?”
“大部分是。”沈惊棠引他入内,“有些珍稀药材需外购,但常用的都是自己采买生药,按古法炮制。院判请这边用茶。”
正厅里,王婶已备好清茶。周明德落座后,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端起茶杯细细闻了闻,又小啜一口,才缓缓道:“这是……峨眉雪芽?且是明前茶。”
沈惊棠微感惊讶:“院判好眼力。”
“年轻时随师学医,曾在蜀中待过三年。”周明德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沈惊棠脸上,“姑娘可知,老夫今日为何而来?”
“为医塾之事?”
“为医道传承之事。”周明德纠正道,“昨日王太医三人回去后,将姑娘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老夫。姑娘说要合作,老夫想听听,姑娘打算如何合作?”
这话问得直接。沈惊棠沉吟片刻,从书架上取下一份她昨夜整理的手稿:“这是民女草拟的合作章程,请院判过目。”
周明德接过手稿,戴上老花镜,一页页仔细翻看。厅中一时寂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
手稿共十二页,详细写明了济世堂与太医署的合作方式:太医署每月派两位太医轮值授课,讲授内容由双方商定;济世堂提供场地、基础药材和贫困学生;学生学成后,通过考核者可进入太医署下属的惠民药局任职;双方共享医案,共同编写实用医书……
条理清晰,考虑周全。更难得的是,每一条都兼顾了太医署的利益——既给了太医署参与改革的机会,又保全了太医署的权威和体面。
周明德看了足足一刻钟,才摘下眼镜,长长吐出一口气:“姑娘思虑之周全,超出老夫预料。只是……”他顿了顿,“姑娘可知,太医署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支持改革者有之,反对者有之,更多的人在观望。老夫这个院判,看似位高,实则如履薄冰。”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沈惊棠正色道:“民女明白。所以民女才想以济世堂为试点,先做起来。做好了,反对的人自然无话可说;做不好,也只在济世堂范围内,不会牵连太医署。”
“姑娘这是在为老夫考虑?”
“医道传承是大事,不该因门户之争而受阻。”沈惊棠坦然道,“民女父亲当年在太医署的遭遇,民女记忆犹新。如今民女有了些许能力,不想再让后来的学医者重蹈覆辙。”
提到沈柏舟,周明德眼神复杂了一瞬:“你父亲……是个好大夫。当年他在太医署提出改革医户制度,老夫是支持的。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时机未到。”周明德叹息,“那时朝中党争激烈,太医署内更是盘根错节。你父亲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最终……罢了,往事不提。说说现在吧。”
他重新拿起手稿:“姑娘这份章程,老夫原则上同意。但有几处需修改。”
“院判请讲。”
“其一,太医署派太医授课,不能只派普通太医。”周明德道,“老夫会亲自排班,让几位精于各科的太医轮流前来。要教,就教真本事。”
沈惊棠眼睛一亮:“院判此言当真?”
“老夫从不说虚言。”周明德继续道,“其二,学生学成后的去处,不能只限于惠民药局。太医署下属的各地医馆、药局,只要通过考核,都可任职。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郑重起来:“太医署会拨专款,支持医塾的日常运转。但姑娘需答应老夫一件事。”
“何事?”
“三年之内,培养出至少十名能独立行医的学生。老夫要他们通过太医署的正规考核,拿到行医资格。”周明德看着她,“若能做到,老夫便以此为由,正式上书陛下,改革医户制度。”
这是一个巨大的承诺,也是一个沉重的责任。沈惊棠深吸一口气,起身敛衽:“民女定不负院判所托。”
“不是不负老夫,是不负医道。”周明德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正在晾晒药材的孩子们,“这些孩子,老夫看过了,都是好苗子。尤其是那个叫石头的男孩,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头,很像……”
他忽然停住,没有说下去。但沈惊棠明白了——很像年轻时的父亲。
两人正说着,萧绝提着两条鲜活的鲤鱼回来了。见到周明德,他先是一怔,随即行礼:“周院判。”
“萧侯爷。”周明德拱手回礼,“不,现在该叫忠勇侯了。恭喜。”
“院判折煞末将了。”萧绝将鱼交给王婶,走到沈惊棠身边站定,“院判今日前来,是为医塾之事?”
“正是。”周明德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沈姑娘有大志向,萧侯爷有大胸襟,你们二人,倒是天作之合。”
这话说得直接,沈惊棠耳根微红。萧绝却坦然道:“院判谬赞。末将只知,她要做的事,末将必全力支持。”
“好,好。”周明德连连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印,“这是太医署的授课印信。从明日起,每日辰时三刻,会有太医前来授课。第一堂课,老夫亲自来上。”
沈惊棠郑重接过印信。铜印温润,正面刻着“太医署授”四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象征着太医署百年传承。
送走周明德,沈惊棠握着那枚铜印,久久不语。萧绝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沈惊棠缓缓道,“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这一幕,会作何感想。”
“他会为你骄傲。”萧绝肯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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