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白云深处(1/2)
卯时初刻,一辆青布马车驶出皇城东门,沿着官道向城外二十里的栖霞山行去。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是萧绝从暗卫中挑选的好手,单手驾车,另一只手始终按在座下的刀柄上。
车内,沈惊棠和萧绝相对而坐。晨光透过车帘缝隙,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沈惊棠膝上摊开父亲那本关于蛊术的册子,指尖轻轻划过关于“牵丝蛊”的记载:
“……此蛊以情为引,以血为媒。中蛊者会对下蛊者产生难以抗拒的亲近与服从,犹如丝线牵引。解蛊需三物:下蛊者心头血、千年雄黄、雷击木灰……”
“心头血……”萧绝皱起眉头,“也就是说,要解蛊必须取柳贵妃性命?”
“不一定取命,但需要她心头之血,哪怕一滴。”沈惊棠合上册子,“父亲记载,曾有苗医用银针刺心取血,不伤性命。但施术者需手法精准,稍有偏差便会致命。”
车窗外,田野逐渐被山峦取代。栖霞山因晚霞绚丽而得名,但此刻晨雾未散,山体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朦胧中,显得神秘而幽深。白云庵位于半山腰,据说是前朝一位公主出家所建,香火不算旺盛,但清静雅致。
马车在山脚停下,剩下的路需步行。萧绝递给沈惊棠一件灰色斗篷:“穿上这个,扮作香客。白云庵虽然偏僻,但未必没有眼线。”
沈惊棠披上斗篷,戴上兜帽,将药箱背在身后。萧绝也换了身普通文士的装扮,腰间佩剑用布包裹,看起来像登山杖。两人沿着石阶向上,山道两旁古木参天,鸟鸣声声,倒是一派祥和景象。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庵堂的轮廓。白墙灰瓦,庵门虚掩,门楣上“白云庵”三字漆色斑驳。奇怪的是,虽是清晨,庵内却不见炊烟,也听不到诵经声,安静得过分。
萧绝示意沈惊棠止步,自己先上前叩门。等了许久,才有个小尼姑来开门,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秀,但眼神呆滞,动作迟缓。
“二位施主,庵堂近日闭门清修,不接待香客。”小尼姑的声音平板无波。
萧绝拱手:“我们远道而来,只为上一炷香,求个平安。还请师父行个方便。”
小尼姑摇头:“师父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请回吧。”
就在她要关门时,沈惊棠忽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支从秦嬷嬷处得来的玉簪:“请问,师父可认得此物?”
小尼姑看到玉簪,瞳孔骤然收缩,呆滞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她盯着玉簪看了许久,才低声道:“你们……你们进来吧。但只能在前殿,不可往后院。”
庵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前后三进,中间是主殿,供奉着观音像。殿内香火冷清,供桌上的鲜花已经枯萎,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不是檀香,更像某种花草混合的气息。
沈惊棠仔细辨认,认出其中有曼陀罗、罂粟壳,还有几味她叫不上名字的草药——都是能致幻或麻痹神经的药物。
“这香味有问题。”她低声对萧绝说。
萧绝点头,从怀中取出两粒药丸:“含在舌下,能抵御迷香。”
两人刚服下药丸,殿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尼姑缓缓走出,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慈和,穿着朴素的灰色僧衣,手持念珠。但沈惊棠注意到,她的僧衣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念珠是南海沉香木所制,颗颗圆润,价值不菲。
“贫尼静安,是本庵住持。”尼姑双手合十,“二位施主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萧绝还礼:“在下姓萧,这位是内子。我们途经此地,想为家中长辈祈福。”
静安的目光落在沈惊棠身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这位女施主气色不佳,可是近日劳心过度?贫尼略通医术,可为施主把脉。”
沈惊棠心中警铃大作。父亲说过,精通蛊术者往往也通医理,能通过脉象判断对方是否中蛊,甚至能暗中下蛊。她若伸手,风险极大。
“多谢师父好意。”沈惊棠微笑,“妾身自幼体弱,已经看过大夫,开了方子调理。”
静安也不强求,转向萧绝:“二位若要上香,请自便。只是后院是贫尼和弟子清修之处,还请止步。”
她转身欲走,沈惊棠忽然开口:“静安师父,您可认得此物?”
玉簪再次被取出。静安回头,看到玉簪的瞬间,脸上的慈和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好精致的簪子。但贫尼是出家人,不戴这些饰物。”
“这簪子原主姓李,二十年前是宫里的娘娘。”沈惊棠盯着她的眼睛,“她说,簪子该物归原主。”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静安手中的念珠停止转动,她缓缓转身,脸上再无半点笑意:“你们到底是谁?”
“为真相而来的人。”萧绝上前一步,挡在沈惊棠身前,“柳贵妃,或者该叫你——蛊母?”
静安——柳贵妃——沉默地看着他们。许久,她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诡异而凄凉:“二十年了……终于有人找来了。我还以为,这个秘密会随我一起埋进黄土。”
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来了,就到后院喝杯茶吧。有些故事,也该让人知道了。”
后院与前殿截然不同。如果说前殿是刻意维持的朴素清修之地,后院简直就是个精心打理的花园。奇花异草遍布,许多沈惊棠从未见过,但从形态和气味判断,应该都是来自岭南的稀有植物,其中不少是制作蛊虫的原料。
花园中央有座凉亭,石桌石凳,桌上已经摆好茶具。柳贵妃示意二人坐下,亲自沏茶。茶汤呈琥珀色,香气扑鼻,但沈惊棠和萧绝都没有动。
“怕我下毒?”柳贵妃笑了,“放心,若我要下毒,你们从进山门时就已经中招了。这庵堂里的每一株花草,每一缕香气,都可能是毒,也可能是药。”
她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看,没事。”
沈惊棠这才小心地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回甘后有一丝极淡的苦涩,像是加了某种药材。
“这茶里有什么?”她问。
“断肠草的嫩叶。”柳贵妃平静地说,“微量可强心,过量则致命。就像权力,就像爱情,就像……蛊术。”
她望向远处的山峦,目光悠远:“我十六岁进宫,那时天真烂漫,以为天子恩宠便是世间最大的幸福。先帝待我很好,封贵妃,赐珍宝。但我很快发现,在这深宫里,恩宠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今天你是贵妃,明天就可能被打入冷宫。”
“所以你学了蛊术?”萧绝问。
“不,是我本就会。”柳贵妃转头看他,“我出身江南柳氏,但我的母亲是苗女,来自岭南最神秘的蛊术世家。我自幼随母亲学艺,本打算永远不用。但进宫后,看到那些明争暗斗,看到今天得宠明天失势的妃嫔,我害怕了。”
她顿了顿:“李月如——你们说的李太妃,她进宫时是个单纯的小姑娘。我本不想害她,但先帝太宠她了,宠到让我嫉妒,让我害怕。所以我给她下了牵丝蛊,想让她听我的话,在先帝面前为我说好话。”
“但她不从。”沈惊棠说。
“对,她不从。”柳贵妃的笑容变得苦涩,“那丫头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倔强得很。蛊毒发作,痛得死去活来,她也不肯听我命令。我本想解了蛊,但那时……章槐出现了。”
沈惊棠和萧绝对视一眼。关键人物终于要出场了。
“章槐那时只是个普通御医,但他不知从哪知道了蛊术的事。他找到我,说可以帮我控制李月如,条件是我要帮他上位。”柳贵妃的声音低沉下去,“他有一种药,能暂时压制蛊毒,让宿主减轻痛苦。他用这药控制了李月如,也控制了我——因为只有他知道解蛊的完整方法。”
“先帝的毒……”
“是章槐的主意。”柳贵妃闭上眼睛,“他说先帝察觉了安平王的不轨,准备动手。安平王找到他,许以高官厚禄,要他除掉先帝。章槐让我命令李月如下毒,说事成之后,就给她解蛊,放她自由。”
她睁开眼睛,眼中满是嘲讽:“多可笑,我们居然信了。李月如为了自由,为了能再见儿子一面,答应了。先帝驾崩后,章槐确实给她解了蛊——用另一种更阴毒的蛊代替。然后,她‘病逝’了。”
凉亭里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吹过花草的沙沙声。
“那你呢?”沈惊棠问,“你为什么出家?”
“因为我怕了。”柳贵妃的声音颤抖,“李月如死后,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她七窍流血的样子。章槐还想用蛊术控制更多官员,建立他的势力网。我不想再害人了,所以借口为先帝祈福,出家为尼。”
她看向沈惊棠:“但我没想到,章槐那畜生,居然用我教他的蛊术,控制了朝中那么多官员。更没想到,他会对太后下手。”
“太后中的毒,是你配的?”萧绝厉声问。
柳贵妃摇头:“我二十年没碰蛊术了。但章槐手里有我的蛊术秘籍,有配方。他想毒死太后,是因为太后在查先帝死因,快查到他头上了。”
“长春宫的火也是他放的?”
“应该是。他派人来传话,说要取一件东西,我拒绝了。第二天,长春宫就起火了。”柳贵妃苦笑,“他以为李月如的秘密还藏在宫里,其实……都在我这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推给沈惊棠:“这是我母亲传下的蛊术秘籍,还有这些年来所有中蛊者的名单,以及解蛊的方法。拿去吧,也许还能救一些人。”
沈惊棠打开木匣,里面果然有一本厚厚的册子,还有一卷名单。她快速翻阅,看到许多熟悉的名字——都是朝中要员,有的已经“暴病身亡”,有的还在位。
“这些人都中蛊了?”
“大部分是章槐下的,少数是我早年不懂事时下的。”柳贵妃说,“解蛊需要我的血,加上特制的解药。配方在册子里,药材我这里有现成的,但我的血……需要你们自己取。”
她伸出左手手腕,放在石桌上:“动手吧。取完血,我就自尽。我造的孽,该还了。”
沈惊棠看着她。这个年过半百的女人,脸上有悔恨,有疲惫,但也有解脱。二十年的负罪感,已经压垮了她。
“你不能死。”沈惊棠忽然说,“解蛊需要你的血,但如果每次解蛊都要取你的血,你迟早会死。父亲记载,有一种方法,可以用你的血培养‘解蛊蛊’,只要培养成功,一滴血就能解百蛊。”
柳贵妃愣住了:“你父亲……连这个都知道?”
“他花了十年研究蛊术,想找到彻底破解的方法。”沈惊棠说,“如果你愿意帮忙,我们可以试着培养解蛊蛊,救那些被控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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