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景明殿(2/2)
正是陆峥怀疑的那批酒。酒坛开封,琥珀色的液体倒入银壶,再由太监为各桌斟酒。
“诸位,”太子举杯,“今日小年,本宫敬诸位一杯,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众人举杯。
沈惊棠看向萧绝。萧绝也举着杯子,但嘴唇只是碰了碰杯沿,没有真喝。
章槐也是如此。
但其他大臣不知情,已经一饮而尽。
二皇子景恒也喝了,喝完后还笑了笑:“皇兄这酒不错,是御膳房新酿的?”
“是江南进贡的桂花酿。”太子说,“皇弟喜欢,多喝几杯。”
“那臣弟就不客气了。”
沈惊棠看着这一幕,心里发寒。如果酒里真的有毒,那这些不知情的大臣……
正想着,异变突生。
一个坐在后排的官员忽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张大人,你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那张大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直接瘫倒在地。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传太医!”有人喊。
章槐立刻起身,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检查,脸色瞬间变了。
“中毒。”他抬头,看向太子,“张大人中毒了。”
太子皱眉:“中毒?怎么会中毒?”
“症状像是……百日醉。”章槐艰难地说出这三个字。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百日醉,无色无味,服下后百日内身体逐渐衰弱,最后咳血而亡——这是周慎之说过的话。
所有人都看向自己手中的酒杯。
“酒里有毒!”不知谁喊了一句。
场面顿时大乱。大臣们纷纷扔下酒杯,有人抠喉咙想吐出来,有人惊慌失措地往后躲。
“安静!”太子猛地拍案。
但这次,没人听他的。生死关头,谁还顾得上礼数?
“护卫!护驾!”太子高喊。
殿外的御林军冲了进来,但不是保护大臣,而是将所有人围住,刀剑出鞘。
陆峥的锦衣卫也冲了进来,双方对峙。
“太子殿下,”二皇子景恒缓缓起身,脸色阴沉,“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什么意思?皇弟,你还不明白吗?”
他站起身,环视殿中:“今日在座的,有对本宫不满的,有暗中支持二皇子的,还有想查旧案的……本宫累了,不想再跟你们周旋了。所以,请诸位喝一杯送行酒,黄泉路上,也好作伴。”
赤裸裸的摊牌。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沈惊棠看着太子,忽然发现,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原本的温文儒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癫狂的兴奋。
是真言散开始起作用了?
“太子殿下,”内阁首辅颤声开口,“您这是……要弑君杀臣?”
“弑君?”太子大笑,“父皇病重,本宫监国,早晚都是皇帝。至于杀臣……你们这些老东西,早就该死了!”
这话一出,连太子的心腹都变了脸色。
太疯狂了。
“你疯了。”二皇子冷冷道。
“疯?”太子转向他,“皇弟,你知道你为什么当不了皇帝吗?因为你不狠。永初三年,你要是狠一点,把知道秘密的人都杀光,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就是你!”
“永初三年……”二皇子瞳孔收缩,“药王谷的案子,真的是你做的?”
“是又如何?”太子昂着头,“沈不言那个老东西,非要查鬼哭藤的事,查到了温贵妃头上。他找死,本宫就成全他!还有镇北王萧战,他也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所以他也得死!”
殿中哗然。
虽然很多人怀疑过,但亲耳听到太子承认,还是震惊不已。
萧绝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沈惊棠也浑身发颤,不是害怕,是愤怒。
“还有你,二皇弟。”太子继续说着,像是不吐不快,“你知道父皇原本想传位给你吗?诏书都写好了!是温贵妃,是她偷换了诏书,改成了本宫!她还把真诏书藏起来,用来威胁本宫……这个贱人!”
越来越多的秘密被揭开。
大臣们听得目瞪口呆。传位诏书被偷换,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本宫忍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今天。”太子张开双臂,状若癫狂,“父皇快不行了,等他一死,本宫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到时候,把你们这些知道秘密的人全杀了,就再也没人能威胁本宫了!”
“你做不到。”一个声音响起。
是萧绝。
他已经撕下了脸上的易容,露出本来面目。虽然还穿着太监衣服,但挺直脊背,眼神锐利如刀。
“镇北王?”太子一愣,“你怎么……”
“我怎么没中毒?”萧绝冷笑,“因为周慎之早就告诉了我,你会下毒。酒里的百日醉,熏香里的真言散……太子殿下,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给自己定罪。”
太子脸色大变:“真言散?”
他猛地看向香炉,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住地吐露真相。
“章槐!”他怒吼,“你背叛本宫!”
章槐站起身,撕下脸上的面具——是陈七扮的。真正的章槐从殿侧走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殿下,收手吧。”章槐说,“您已经输了。”
“输?”太子狂笑,“本宫还有三百死士!你们这些人,今天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
他挥手。
殿内的“太监”和“御林军”立刻动手,刀剑齐出。
陆峥的锦衣卫也动了,双方混战在一起。
殿中顿时刀光剑影,惨叫连连。大臣们惊慌逃窜,桌子被掀翻,酒菜洒了一地,精致的瓷器摔得粉碎。
沈惊棠被萧绝护在身后。他夺过一把刀,虽然腿脚不便,但招式凌厉,一时间无人能近身。
“去侧殿!”萧绝对她喊。
沈惊棠却摇头,从药箱里抓出一把药粉——是她事先准备的迷药,用力撒向冲过来的死士。
药粉弥漫,几个死士顿时倒地。
但更多的人冲过来。
场面完全失控。
二皇子景恒也在护卫的保护下且战且退,但他忽然看向太子,眼神复杂:“皇兄,你刚才说的诏书……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太子一边指挥死士,一边狂笑,“就在温贵妃陵寝的地宫里!可惜,你们拿不到了!周慎之那个老东西,现在应该已经死在地宫里了!”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穿透厮杀声,传遍整个景明殿。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手,看向殿门。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踉跄着走了进来。
是周慎之。
他衣服破烂,身上多处伤口,但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传位诏书在此!”他用尽全身力气高喊,“永初三年,先帝亲笔所书,传位于二皇子景恒!”
殿中死寂。
太子脸色惨白如纸:“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没想到吧?”周慎之惨笑,“我在地宫里留了后手。你的人杀不了我,因为……我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出来。”
他举起诏书,展开。
明黄的绸缎上,字迹清晰,玉玺鲜红。
“假的!”太子尖叫,“那是假的!”
“是真是假,诸位一看便知。”周慎之将诏书递给最近的内阁首辅。
首辅颤抖着手接过,仔细查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是真的。”他最终说,声音嘶哑,“笔迹是先帝的,玉玺也是真的……这诏书,是真的。”
太子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
完了。
全完了。
真言散的药效还没过,他亲口承认了所有罪行。传位诏书现世,证明他得位不正。三百死士暴露,证明他图谋不轨。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殿外的厮杀渐渐停息。太子的死士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
陆峥带着锦衣卫控制住场面。
萧绝放下刀,走到沈惊棠身边:“结束了。”
沈惊棠看着殿中的一片狼藉,看着瘫软的太子,看着浑身是血的周慎之,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大臣……
真的结束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很累,很累。
周慎之摇晃了一下,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章槐冲过去扶住他:“父亲!”
周慎之看着他,眼神温和:“好孩子……对不起……”
“别说了,我给您止血……”
“不用了。”周慎之摇头,看向沈惊棠,“沈姑娘……过来……”
沈惊棠走过去,蹲下身。
周慎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到她手里:“春风烬的……解药……给你和萧绝…
沈惊棠握紧瓷瓶,眼泪掉下来。
“我父亲……”她哽咽着问,“他最后……真的说让我别报仇?”
周慎之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棠儿,爹爹爱她’……”
沈惊棠的眼泪决堤。
周慎之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看向殿顶的宫灯,喃喃道:“四十年了……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闭上了。
这个背负了四十年罪恶与忏悔的老人,终于解脱了。
殿中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破碎窗棂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声——不知是哪家女眷在哭。
二皇子景恒走到主位前,看着瘫软的太子,久久无言。
最终,他转身,面向众人。
“将太子……押入宗人府。”他声音低沉,“今夜之事,详查。涉案者,一律严办。”
“是!”众人应声。
一场宫宴,以血腥收场。
但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沈惊棠站起身,看向殿外。
天已经黑透了,但东方天际,隐约透出一丝微光。
天快亮了。
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而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