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景明殿(1/2)
景明殿内,灯火辉煌。
七十二盏宫灯从殿顶垂下,每盏灯上都绘着祥云仙鹤,烛火透过细纱,洒下温暖柔和的光。殿中摆了三十六张紫檀木桌案,按品级排列,每张案上都摆着鎏金酒器、象牙筷子,以及精致的前菜。
丝竹声悠扬,十二名乐师坐在殿侧,弹奏着《霓裳羽衣曲》。舞姬身着彩衣,水袖翻飞,在殿中央旋转起舞,裙摆绽开如花。
一派盛世华宴的景象。
但坐在殿中的人,却各怀心思。
沈惊棠跟在萧绝身后,垂着头,扮作太医院的小医官。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药箱里的真言散像有千斤重。
他们被安排在殿末的位置,靠近侧门,离主位很远。从这个角度,能看清整个大殿的情况。
主位上坐着太子景睿。
他今天穿一身明黄常服,头戴金冠,面白无须,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温文儒雅。此刻正举杯与身旁的二皇子说话,笑容温和,完全看不出是个心狠手辣、谋划了十七年阴谋的人。
二皇子景恒坐在太子下首。他比太子小两岁,容貌有五六分相似,但眉宇间多了几分阴郁。此刻虽然也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再往下,是几位重臣——内阁首辅、兵部尚书、锦衣卫指挥使……萧绝的父亲镇北王原本也该在这个位置,但他已故去多年。
萧绝此刻易容成章槐,坐在太医院的席位上。他低着头,看似在专注地品茶,但沈惊棠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全场。
他在数人。
数太子的死士藏在哪里。
沈惊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有近百人,个个低眉顺目,但有几个,站姿格外挺拔,手的位置也有些不自然——像是随时准备拔刀。
还有御林军。殿外每隔三步就站着一个,铠甲鲜明,手持长戟。但他们的眼神太过锐利,不像是普通守卫。
陆峥的锦衣卫呢?沈惊棠悄悄看向殿外。隐约能看到一些穿着飞鱼服的身影在远处巡逻,但人数似乎不多。
章槐呢?他说要带五十人混进来……
正想着,殿门口传来通报声:“太医院院判章槐到——”
章槐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官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有些苍白。进殿后,他先向太子行礼,然后在太医院的席位坐下——就在“章槐”(萧绝)旁边。
两个“章槐”坐在一起。
沈惊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太子似乎没注意到异常,只是笑着举杯:“章院判来了。今日小年宴,诸位不必拘礼,尽兴就好。”
众人齐声谢恩,殿中气氛似乎松快了些。
舞姬退下,乐声换成了舒缓的《春江花月夜》。太监开始上菜,一道道珍馐美味被端上桌:燕窝煨鸡丝、鹿筋烧海参、火腿炖熊掌、清蒸鲥鱼……香气四溢。
但沈惊棠毫无食欲。
她看着主位上的太子,想着怀里的真言散,想着该怎么接近他。
按计划,她要以医女的身份,在宴席中途去给太子“请平安脉”。但现在看来,太子身边围满了人,她怎么过去?
正发愁,机会来了。
太子忽然咳嗽了几声。
不是很严重,但足够引起注意。二皇子立刻关切地问:“皇兄可是不舒服?”
太子摆摆手:“无妨,这几日监国劳累,有些风寒。”
内阁首辅闻言,顺水推舟:“殿下当保重身体。不如让太医来请个脉?”
太子沉吟片刻,点头:“也好。章院判——”
章槐起身:“臣在。”
“你来给本宫看看。”
章槐应声上前。走到主位前,跪下,取出脉枕。
沈惊棠的心跳得更快了。按原计划,应该是她去……但现在是章槐去了。
她看向萧绝。萧绝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章槐的手指搭上太子的手腕。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片刻后,章槐收回手:“殿下确是劳累过度,肝火有些旺。臣开一副清心去火的方子,调养几日便好。”
太子点头:“有劳章院判。”顿了顿,又说:“本宫听说,你有个助手,医术也不错?”
章槐一怔:“殿下是说……”
“沈七。”太子缓缓道,“就是治好镇北王毒的那个医女。她今日可来了?”
沈惊棠浑身一僵。
太子知道她在这里?
萧绝的脸色也变了。
章槐勉强保持镇定:“来了,就在殿末伺候。”
“叫她过来。”太子说,“本宫也想见识见识她的医术。”
完了。
沈惊棠脑中一片空白。太子主动叫她,是巧合,还是已经识破了他们的计划?
萧绝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很轻的一下,但让她清醒过来。
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药箱,起身,走向主位。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怀疑……
终于走到主位前。她跪下,低头:“民女沈七,参见太子殿下。”
“抬头。”太子说。
沈惊棠缓缓抬头,但眼神仍低垂着,不敢直视。
太子打量着她,眼神深沉:“就是你治好了萧绝的春风烬?”
“民女只是尽力而为。”
“春风烬是北漠秘毒,解药难求。”太子缓缓道,“你能解此毒,医术确实了得。师承何人?”
这个问题很危险。沈惊棠斟酌着语句:“家传医术,父亲曾是游方郎中。”
“姓沈……”太子若有所思,“本宫记得,十七年前,太医院也有个姓沈的太医,医术高明,后来……罢了,不提了。”
他话只说一半,但沈惊棠听懂了。他在试探她。
“来,给本宫也请个脉。”太子伸出手腕。
沈惊棠取出脉枕,手指搭上太子的脉搏。脉象平稳有力,只是有些弦紧,确实是肝火旺的症状。
但她的手在抖。
药箱就放在脚边,真言散就在里面。只要趁机下在茶里……
“本宫的脉象如何?”太子问。
沈惊棠收回手:“殿下确是劳累所致。民女可配一副安神茶,殿下睡前服用,能助眠。”
“安神茶?”太子笑了笑,“也好。你现在就配吧,本宫待会就喝。”
机会!
沈惊棠强压住心跳:“民女需要一些药材。”
“需要什么,让章院判给你取。”太子看向章槐,“章院判,带她去取药。”
章槐应声,领着沈惊棠退出大殿。
一出殿门,冷风扑面而来,沈惊棠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起疑了。”章槐压低声音,快步走着,“太子从不随便让人诊脉,更不会随便喝外人配的药。”
“那为什么还要我配?”
“他在试探。”章槐说,“看你会不会趁机下毒,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两人走进太医院的值房。章槐关上门,脸色凝重:“现在怎么办?下药,他肯定能验出来。不下药,我们没机会了。”
沈惊棠打开药箱,取出真言散。白色粉末装在瓷瓶里,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有办法。”她说,“真言散可以不下在茶里。”
“那下在哪里?”
沈惊棠看向桌上的香炉。那是太医们用来熏艾叶驱邪的,此刻正冒着缕缕青烟。
“熏香。”她说,“把真言散混在熏香里,随着烟雾扩散,吸入的人同样会中招。”
章槐眼睛一亮:“好主意!但怎么让太子吸入足够剂量?”
“宴席时间还长。”沈惊棠快速说道,“我们把加了药的熏香送到景明殿,就说是太后赏的安神香。太子不会拒绝太后的赏赐。”
章槐想了想,点头:“可行。我去取熏香,你配药。”
两人分头行动。沈惊棠将真言散粉末倒出,加入几味辅药——薄荷、檀香、龙脑,掩盖真言散本身的气味。粉末混合均匀后,呈淡黄色,闻起来就是普通的安神香。
章槐取来一盒上好的沉香,已经制成香丸。沈惊棠将药粉小心地裹在香丸表面,再覆上一层薄薄的沉香粉,看起来毫无异常。
“好了。”她说,“但药效会慢一些,大概需要半个时辰才能起效。”
“半个时辰……”章槐计算着时间,“酉时三刻开始宴席,现在快戌时了。半个时辰后是戌时三刻,宴席应该还在进行。”
“来得及。”沈惊棠将香丸装进锦盒,“走吧。”
两人回到景明殿时,宴席正进行到一半。舞姬换了一批,乐声换成了欢快的《普天乐》,殿中气氛热烈,大臣们互相敬酒,谈笑风生。
沈惊棠捧着锦盒,走到太子席前:“殿下,安神香配好了。这是太后常用的配方,能宁心安神。”
太子看了眼锦盒:“太后赏的?”
“是。”沈惊棠面不改色地撒谎,“太后听说殿下劳累,特意让民女配了送来。”
太子笑了:“太后有心了。”示意身旁的太监,“点上吧。”
太监接过锦盒,取出一颗香丸,放入太子席旁的鎏金香炉中。炭火一烘,香气袅袅升起。
沈惊棠退回原位,手心里全是汗。
成了。
现在只需要等。
等药效发作。
殿外,戌时初刻。
陆峥站在景明殿外的廊下,看似在巡视,实则紧张地关注着殿内的情况。
他的一百锦衣卫已经就位,分散在景明殿四周。但太子的死士更多,光他看到的,就有至少两百人,伪装成御林军和太监。
敌众我寡。
更麻烦的是,他刚刚收到消息——周慎之在皇陵被困,恐怕凶多吉少。而章槐那五十人,只混进来三十几个,剩下的被拦在了宫外。
情况对他们很不利。
“大人,”一个锦衣卫悄声走近,“东侧殿发现异常。”
“什么异常?”
“有几个太监在往殿内搬酒坛,但步伐沉重,不像普通太监。属下怀疑,酒坛里藏了东西。”
陆峥眼神一凛:“拦住他们。”
“拦不住。”锦衣卫苦笑,“他们有太子的手令,说是御膳房特酿的美酒,要献给殿下品尝。”
酒……
陆峥忽然想起周慎之的话——太子会在酒里下毒,毒死所有可能威胁他的人。
“酒坛有多少?”
“二十坛,已经搬进去了十坛。”
陆峥咬牙。现在冲进去阻止,会打草惊蛇。但不阻止,等毒酒上桌,一切都晚了。
“去告诉镇北王。”他快速做出决定,“让他们小心,别喝殿内的酒。”
“是。”
锦衣卫匆匆离去。
陆峥看向殿内。透过敞开的殿门,能看到歌舞升平,一派祥和。
但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殿内,戌时二刻。
香气已经弥漫开来。沉香的味道混合着薄荷的清凉,闻起来确实让人心神宁静。
太子似乎很满意,还特意夸了一句:“这香不错,太后费心了。”
沈惊棠低头应声,心里却在默默计时。
已经过去两刻钟了。按药效,再有两刻钟,真言散就会起作用。
宴席进行到高潮,太监开始上主菜——烤全羊。整只羊烤得金黄酥脆,由四个太监抬着,放在殿中央的案台上。御厨上前,用银刀片肉,分送到各桌。
酒也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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