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潮破晓(1/2)
子时过半,柳府后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留下屋檐下几盏惨白的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鬼魅般的影子。沈惊棠和萧绝伏在墙头,直到最后一扇窗户暗下去,才悄无声息地滑下老榆树,落在院外的暗巷里。
脚刚沾地,沈惊棠就踉跄了一下。不是累,是那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又顺着脊椎爬了上来——那是极致的愤怒被强行压抑后,反噬身体的征兆。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
萧绝的手很稳,掌心温热,透过单薄的衣袖烙在她手臂上。但他自己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你……”沈惊棠抬眼看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春风烬的毒性在子夜最盛。他刚才在墙头硬撑了那么久,现在肯定不好受。
“死不了。”萧绝松开手,声音嘶哑,却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语气,“先离开这里。”
两人顺着暗巷往外走。巷子很长,两边是高墙,月光只能照到中间窄窄一道,两侧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脚步声被青石板吸收,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两人压抑的呼吸。
走到巷口时,前方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巡逻的官兵。萧绝反应极快,一把将沈惊棠拉进墙角的阴影里。那里堆着几个破旧的竹筐,勉强能藏住两个人。
官兵举着火把经过,火光跳跃,映亮萧绝近在咫尺的脸。沈惊棠能清楚看见他紧咬的牙关,还有脖颈处暴起的青筋。他在忍痛,忍得很辛苦。
官兵走远了,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还能走吗?”沈惊棠低声问。
萧绝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但他迈步时,右腿明显跛得更厉害了——狼夹的伤口恐怕又裂开了。
沈惊棠犹豫了一瞬,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靠着我。”
萧绝身体一僵,似乎想挣脱,但最终还是将一部分重量倚了过来。他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高得烫人,那是毒发的征兆。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巷子,拐进另一条更僻静的小路。这条路沈惊棠认识,通往城西的一片荒废民宅,再往前就是护城河。
走到一半时,萧绝忽然停住,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萧绝!”沈惊棠连忙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月光下,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冷汗已经浸湿了鬓发。
“药……”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沈惊棠从袖中摸出那包红色药粉,倒出少许,想喂给他,但萧绝牙关紧咬,药粉根本喂不进去。她咬了咬牙,撕下一截衣袖,将药粉倒在上面,又取出随身的水囊,倒了些水将药粉调成糊状。
“张嘴。”她捏住他的下巴。
萧绝抬眼看她,那双总是冷厉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眼神涣散,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但他还是依言张开了嘴。
药糊很苦,刚入口他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沈惊棠一手扶着他,一手轻拍他的背,直到他把药咽下去。
药效发作得很快。不过几个呼吸,萧绝的呼吸就平稳了些,眼神也重新聚焦。但他还是站不起来,只能靠在墙边,胸口剧烈起伏。
“你的药……”他喘息着说,“比太医院的……管用。”
沈惊棠没接话。她撕开他右腿的裤管,借着月光查看伤口。果然裂开了,纱布被血浸透,隐约能看见翻卷的皮肉。她皱眉,又从袖中取出白色药粉,重新包扎。
“你随身带这么多药?”萧绝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忽然问。
“习惯了。”沈惊棠头也不抬,“在药王谷时,师父总说,医者身上至少要带三种药——救人的,救己的,还有……”
她顿了顿,没说完。
“还有什么?”
沈惊棠系好布条,抬眼看他:“还有杀人的。”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淬了寒冰的刀锋。
萧绝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护城河的流水声,哗啦哗啦,像是某种单调的背景音。
“刚才周慎之说的话,”他缓缓开口,“你信几分?”
“七分。”沈惊棠在他身边坐下,也靠着墙,“密册应该是真的。柳文渊那种人,不会不留后手。但周慎之拿密册做什么?他为什么要帮柳如烟?又为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为什么对我父亲心怀愧疚?”
这是刚才她看得最清楚的一点。周慎之提到沈不言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是真切的痛楚和悔恨。那不是演戏。
萧绝侧头看她。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线。一半在光里,清冷疏离;一半在影中,晦暗难明。
“沈惊棠,”他忽然叫她的全名,“你恨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沈惊棠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远处护城河上浮动的薄雾,很久才说:“恨过。小时候恨,恨那些害死我父亲的人,恨这个不公的世道。后来跟着师父学医,见多了生死,恨意就淡了。师父说,医者心里不能有恨,恨会蒙住眼睛,让你看不清病根。”
“那你现在看清了吗?”
“没有。”沈惊棠摇摇头,“但我看见了线头。周慎之是线头,柳如烟是线头,春风烬是线头,鬼哭藤也是线头……把这些线头捋顺了,也许就能看清整张网。”
她顿了顿,转头看萧绝:“你呢?你恨下毒的人吗?”
萧绝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讥诮:“恨?我连该恨谁都不知道。春风烬是北漠王室秘毒,但给我下毒的人可能是北漠细作,也可能是大周朝里想除掉我的人。可能是政敌,可能是仇家,甚至可能是……”
他停住了。
沈惊棠却接了下去:“可能是你身边的人。”
萧绝身体一僵。
“毒是慢性毒,需要长期下药,而且必须在你饮食或用药里动手脚。”沈惊棠冷静地分析,“能接触到这些的,除了太医院,就是你府里的人。你的厨子,你的侍从,你的……枕边人。”
“柳如烟没那个本事。”萧绝立刻反驳,“她不懂毒理。”
“但她可以偷换药材。”沈惊棠看着他,“你府上的药材库,谁在管?”
萧绝脸色变了。
镇北王府的药材库,是柳如烟在管。她出身太医世家,懂些药理,自告奋勇接管了这个差事。当时他还觉得省心,现在想来……
“春风烬的配方复杂,但其中几味辅药很常见,比如当归、黄芪、丹参。”沈惊棠继续说,“如果有人在这些辅药里混入微量鬼哭藤粉末,日积月累,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加重毒性。而鬼哭藤粉末外观和普通药粉无异,不是精通毒理的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柳如烟不懂,但她背后的人懂。周慎之懂。”
萧绝闭上眼,靠在墙上,很久没有说话。只有紧握的拳头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内心翻涌的情绪。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寒意。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战场在边关,在朝堂。却没想到,最致命的刀,是从背后捅过来的。来自他自以为掌控的王府,来自他名义上的枕边人。
“所以,”他再开口时,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周慎之改良春风烬,不单单是为了控制我,更是为了……杀人灭口?”
“恐怕是。”沈惊棠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尘,“柳如烟知道的太多了。她父亲当年参与构陷药王谷,周慎之是帮凶。这些年柳家借太医院的渠道倒卖禁药,周慎之也脱不了干系。现在事情有败露的风险,周慎之必须除掉所有知情人——包括柳如烟,包括你,甚至可能包括……”
她没说完,但萧绝懂了。
包括宫里那位,往皇帝药里加鬼哭藤的人。
“他要造反?”萧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造反。”沈惊棠摇头,“是清算。他要清算四十年前的旧账,要把所有参与药王谷案的人,一个一个,拖进地狱。”
她伸出手,拉萧绝起来。
“而我们,现在都成了他的棋子。”
两人回到不问轩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阿墨趴在堂屋桌上睡着了,听见动静猛地惊醒,看见沈惊棠完好无损地回来,眼泪又涌了出来:“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去烧水。”沈惊棠拍拍他的肩,语气温和了些,“再煮点粥。”
“哎!”阿墨抹着眼泪跑进后院。
萧绝在椅子上坐下,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像散了架。毒发的后遗症还在,浑身骨头都在疼,像被碾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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