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溪云记事(2/2)
“这是业务指导股,这是查询利用股,这是编辑整理股……”
每到一个办公室,方主任都会提高嗓门介绍:“同志们,这是老周同志,大家欢迎!”
办公室里的人抬起头,表情各异。多数都是老面孔——溪云县城就这么大,大院里的干部,没有过工作联系也都打过照面。
“周局长好。”
“周调研来了。”
“老周……”
称呼五花八门,空气里透着一种微妙的氛围。周永固起身致意,脸上尽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里却像被什么揪着,一阵紧过一阵。
两天后,县档案局召开全体职工会。
会议室精巧,勉强能坐下十来人。主席台是一张铺着陈旧红布的长条桌,台下是几排掉漆的折叠椅。周永固走进去时,台下已经坐了几乎全局的人。他找了个边上的空位坐下,旁边是个年轻姑娘,正低头刷手机。
局长领着两名副职走上主席台,清了清嗓子:“会议开始前,我向大家介绍一下新同事——周永固同志,大家也都认识了。老周同志工作经验丰富,业务上更是行家里手,同志们以后多多学习请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周永固站起身,向着大家微微颔首。他努力想让自己的神情显得自然些,但嘴角的肌肉有些僵硬。有人注意到,他的双手在身侧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搓揉着裤缝。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很快停了。
县档案局给周永固安排的办公室在楼道西头,五人一间。
他的位置是靠窗的那个,先前是一位老同志用的。老同志退休前因病长期离岗休养,桌子慢慢被挪到了角落里,桌面上蒙了厚厚一层灰。窗台上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盆土表面还能看见干涸的茶渍。
周永固站在桌前,没有坐下。
方主任有些不好意思:“老周,这把椅子可能不太好,我让人去杂屋间找找看有没有稍微好点的……”
“不用,挺好的。”周永固摆摆手。
他去卫生间找来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桌子、椅子、窗台……擦得很仔细,很慢。灰尘在透过窗户的光柱里飞舞,缓缓落下。
同屋的另外几人,有的在专注地清理档案,有的在盯着电脑打字。没有人说话,只有抹布摩擦桌面的声音,和手指敲击键盘的轻响。
擦了整整一个小时,他的脸颊和背心已渗出汗来。
中午去食堂吃饭,周永固端着餐盘,来到一个“稳妥”的地方坐下。远远地,他慢慢地吃着,听着周围人聊家长里短、物价房价、孩子上学。
没有人过来和他共餐。那些曾热络的面孔,如今似乎穿透了他。目光掠及时,也在惊鸿一瞥后又匆匆闪过。转而与邻座更热烈地交谈起来。
下午上班,方主任抱来一摞文件:“老周,这些是档案工作的规范性文件,您先熟悉熟悉。不着急,慢慢看。”
文件很厚,纸张有些发黄。周永固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帘。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几行,觉得双眼有些干涩。他抬起头,目光定格在一个早已停摆的老旧闹钟上,久久地发呆。
直到窗外银杏树下,一阵爽朗的说笑声传来,他才猛然从这失重般的回溯中晃过神来,目光跌回案前,重新“投入”工作中。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微信。来自县财政局鞍前马后跟随的年轻人私下告知:“周局,高局长今天开会,把今年的预算方案全改了。您之前的安排,基本被推倒重来。”
周永固盯着屏幕,悬着的手指最终没有落下。此刻的他,清晰地意识到,已无回复的必要——这行字,算是他收到的、关于过去的最后的“了断”。
周永固调县档案局的事,在热议了一阵后,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话题。
官场的新陈代谢从未停止。这个调整了,那个落马了,某项检查又要开始了……时间像流水,把一切痕迹都冲淡。
就在大家快要忘记这件事时,又一个消息传了出来。
这次的说法有鼻子有眼:周永固之所以落到这般田地,是因为他的靠山倒了。
“原本保他的人是万明远副县长——县政府常务。”传播消息的人神秘兮兮,“赵县和周永固关系多铁,你们不知道?他这局长为什么这些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不是因为上头有人。”
听者不语,带着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事大家早有耳闻。
“赵县原本是打算把周永固安排到政协的,位置都预留好了。可就在节骨眼上,出事了——他们共同的靠山,省里那位,月前接受调查了。”
众人屏住呼吸。
“更想不到的是,调查期间那人出了‘意外’。”说话人适时噤声,用手指了指天花板,“说是突发急病,人,就这么没了。线索一断,很多事,自然也就查不下去了。”
“赵县如释重负啊。危机一过,他非但不再保全周永固,反而趁机踩了一脚——把当年一些不方便说的事,通过‘适当方式’透露给了该知道的人。”
“这是要灭口?”有人小声问。
“灭口谈不上,但划清界限是肯定的。”说话人掐灭烟头,喝口茶,“他的事周永固知道得太多。现在靠山没了,这负担得解除了。赵县这一手,既甩了包袱,又向新靠山表了忠心,可谓一箭双雕啊!”
这说法很快传开了。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无论如何,周永固在县档案局角落里的那把椅子,是实实在在地坐定了。
初冬的一天,赵守正出差回来,刚走到县委大院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匆匆闪出,险些与他撞上。
是周永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边角已磨出白色的黑公文包。背微微佝偻着,走得很慢。
赵守正下意识地想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周永固抬起头,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几秒。
还是周永固先反应过来。他脸上浮起了一抹笑意,显得有些吃力,像糊上去的一层薄纸。
“赵局长。”他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老周。”赵守正应道,喉结滚动了一下,“下班了?”
“嗯,下班了。”目光在赵守正脸上急促地扫了一下,又垂落。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化为一声更含糊的咕哝和再次的点头,转身离去。
他朝着市政广场前的公交站走去。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得很长。
赵守正站在原地,看着他挤上了一辆公交车。车开走了,拖曳着一股尾气,在午后萧索的阳光中,打了个旋,倏忽散去。
手机响了,是办公室小刘:“赵局,下周一省厅调研组来,接待方案您看……”
赵守正一边听电话,一边继续往单位走去。路经县档案局的楼道时,他扭头看了一眼。有几间办公室还开着门,不知道周永固的办公室是哪一间。
他忽然想起那次刻骨的约谈。县委组织部和县纪委的同志很客气,眼神却像探照灯,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几个回合后,他沉默。从谈话室出来,天已黑。走在空寂的楼道里,他觉得浑身发冷。
那时周永固在做什么呢?大概是在某个饭局上,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吧。
赵守正签完最后一份文件,起身活动了下筋骨。窗外,路灯次第亮起,霓虹闪烁。
他灭灯关门,快步走向通明之处。
没走几步,手机“叮”一声轻响,推送亮起:“我省深入推进党风廉政建设,持续净化政治生态……”
他步履未停,只垂眼一瞥,便熄了屏。继续前行。
冬日的夜,来得早,也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