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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溪云记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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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永固从溪云县财政局局长位置上卸任的消息,起初如风拂深潭,只漾起些许涟漪。直至其去向公开——未按惯例赴县人大或县政协过渡,而是到县档案局,一个纯粹的清水衙门,还落得个彻底的“无官一身轻”——方才令整潭水彻底沸腾。

在溪云官场,这般近乎“打回原形”的安排,实属罕见。乡镇和部门任上的或退居二线的“一把手”们,无不为之一震。

正在主持会议的县教育局张局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去向……啧。”话未说透,满座已静。

惯于猎奇的县民政局白局长电话随即追来:“老张,透个底,这是开罪哪路神仙了?”

更多的主官们,则在最初的错愕后,选择了意味深长的沉默,或在与一两位信得过的同仁交换一个眼神后,将话题轻轻带过。

随之而来的,是机关大院的干部们开始消化这则轶闻,私下的探询与揣测此起彼伏:“有旧账未清?”“他那做派,迟早的事。”“往日行事实在太过……”

颇具戏剧性的是,事已至此,原本处于“风暴眼”中央的一人——县工业局局长赵守正,对周永固变动一事竟浑然不觉。

赵守正接到老同事电话时,正在伏案审核一份急报的重要材料。

“守正,周永固这下可成新闻人物啦!”电话那头是曾在青山乡共事过的王明阳,如今在县残联当个闲职,却一向消息灵通。

“什么事?”赵守正直起了身子。

“他调档案局了,普通工作人员。”王明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你……不知道?”

赵守正确实不知道。

他握着手机,耳边先是嗡了一声,像信号突然中断的忙音。

“哦。”他应道,声带似乎延迟了片刻才振动。

“你还真两耳不闻窗外事?”王明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当年他坑得你够呛,这下可解气了吧……”

“都是过去的事了。”赵守正截住话头,仿佛多听一秒都是多余的。

王明阳继续追问,“他实际年龄多大?现在是三级还是四级调研员?”

这才是关键。如果周永固晋升了三级调研员职级,那这次安排虽然难看,至少,那虚高的职级还能充当一块勉强遮羞的门面。

电话那头的王明阳越发来了兴趣:“据我所知还是四级调研员,眼下给摆到档案局那地方,还闲职都没一个,这晋升的路只怕是到头了。我就纳闷,这背后到底……”

挂了电话,赵守正继续处理文稿。

两年前的那件事,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那时县里推进产业园区建设,由县财政局和县工业局共同负责资金筹措与项目落地。周永固掌管的县财政局答应拨付的专项经费,一拖再拖。赵守正这边与企业谈好的条件、规划好的工期,全成了空中楼阁。

最后项目黄了,投资商撤走了,县委主要领导勃然大怒。

事后追责,周永固来个恶人先告状,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他在“检讨”材料里写,是县工业局“前期调研不充分、与企业沟通不到位、风险预判能力不足”,才导致项目失败。至于县财政局资金拨付延迟,那是因为“工业局提供的资料不齐、不符合拨付要求”。

黑白颠倒,不过如此。

赵守正受到组织诫勉谈话,此事还被作为作风效能建设的典型案例在全县通报。内情很快传开,赵守正与周永固的矛盾,从此成了小城体制内公开的秘密。

一个会议即将开始,赵守正走到会议室外的走廊时,碰到了县科协林主席。

“老赵,这周永固咋弄的呢?”林主席凑过来,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受过处分?得罪领导了?我们共同在溪云干了二十余年,这种安排还没有先例。”

赵守正笑了笑,没有接话。

“赵局,刚才市工业局王科长来电话,想约您下周去市里商量示范园区的事。”会后回到单位,办公室主任小刘跟进来汇报。

“知道了。”赵守正话音未落,桌上的手机便响了。

来电显示让他目光微凝——是市财政局的孙副局长,一位多年前从县里提拔上去的老领导。

“守正啊,周永固这一阵日子怕是难过喽!”老领导开门见山,“要我说,早就该这样了。你有所不知,去年县财政绩效考评在全市垫底,县上考核倒数第一。周永固不检讨自己,反而带人来市财政局兴师问罪,认为是市局故意为难他。”老领导声音沉了沉,一字一顿道:“这件事情,把县上的颜面都丢尽了,成为全市财政系统的笑话。”

“现在好了,清静了。”老领导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快意,“这种人,位置坐得越久,危害越大。”

刚挂断,手机又响起来。这次是青河镇党委书记陈世界。

“赵局,商量个事,你们工业局那个企业补助资金……”谈完正事,陈世界话锋一转,“对了,周永固调档案局,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赵守正说不知道。

“这里头可有意思了,”陈世界的嗓门亮了几分,“我听说啊,周永固自己原本的目标,是想争取一个比县财政局更重要的岗位——到县政法委主持工作,决心在退居二线前,把三级调研员解决了。”他干咳了两声,似乎在整理措辞,“最低目标也要去人大或至少政协当个委室主任。这不,听说临调档案局前,他还在抓紧活动呢!”

三级调研员比四级调研员,每月到手的钱是多不了几个,但级别是质的区别,那可是一道身份的分水岭。周永固这是想最后再搏一回,稳稳地捞一个正县级待遇养老。岂料,非但没能如愿跃过龙门,反而连本带利输了个干净。

县委常委会召开后的第二周,县委组织部来人到县财政局宣布了任免决定。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副局长、各股室负责人、普通职工,所有人正襟危坐,个个表情都控制得很好——该严肃时严肃,该鼓掌时鼓掌。

新局长是从市财政局空降下来的,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斯文。他表示会尽快熟悉工作,与大家一道推动溪云财政事业再上新台阶。

轮到周永固发言时,会议室里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

他接过话筒,环视一圈,脸上带着固有的矜持笑容。

“坚决拥护组织的决定。”像在背诵一篇演练过无数遍的文稿,“在财政局工作的这些年,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时光。感谢组织的培养,感谢同志们的支持……”

话说得标准、得体。但坐在甘,有落寞,还有一种极力掩饰却仍从字缝里漏出来的失意。

议程进行到最后的话别。周永固的目光落在新局长主动伸过的手上,回应的动作略显凝滞。两只手程式化地一握,他如同触及一块烙铁般,旋即抽回。他脸上维持着放大的笑容,仿佛那热度还残留在掌心。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周永固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在门口稍作停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他主持过无数次会议的房间。

工作交接的数日里,是他县财政局履历的最后时光。

他依然每天准时上班,甚至更早。办公室的门时常虚掩,除了必要的叮嘱和清理,他多数时候只是陷在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双手或交叠或摊开,目光没有焦点。手机在触手可及之处,被拿起,屏幕亮起又暗下,再被放下。此刻,他像一个已被清点完毕,随时等待封箱的旧物。

很少有人再去敲那扇门。需要请示汇报的工作,却也不再流向他的案头。偶有一两位真正的心腹,会挑无人的时候轻叩进来,坐下,话在嘴边前总会有几番斟酌,最终吐出的仍只是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谈——关于身体,关于天气,而小心翼翼地绕过所有与“局里”、“将来”相关的字眼。气氛因此维持着一种不言自明的客套与疏远,像共同默契地守护着一层薄而脆的玻璃,谁也不敢,也不愿先把它碰碎。

离开的前一天,周永固自掏腰包,在县城一家还算不错的酒店安排了两桌,请全局同事吃饭。

那晚他喝了不少酒,话也多了起来。

“我老周在财政局这些年,有没有对不住大家的地方?有没有?”他举着杯子,眼睛有些发红,“工作上严格要求,那是为公!私下里,我老张对同志们怎么样,大家心里有数!”

众人纷纷附和,说周局一向关心下属,是个好领导。

“高局长来了,大家要全力支持他的工作!”周永固转向新局长,把杯子举得更高,“财政局这支队伍是过硬的!接力棒交到你手头,我放心!”

他说得慷慨激昂,颇有几分“托付江山”的悲壮。新局长微笑着,说一定会继承好传统,开创好局面。

酒过三巡,祝福的话说了一轮又一轮。大家祝周永固“身体健康”、“生活愉快”、“家庭幸福”,竟无一人说“工作顺利”。所有人心下明白——县档案局那种地方,不说工作也会“顺利”。

开启新单位黄页的那天,是个阴天。

周永固特意穿了一套深色西装,系了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进那间陌生的办公室时,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办公室主任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大姐,姓方,热情得有些过分。

“周局长——……”方主任猛拍自己的脑门,夸张地吐了吐舌头,紧接着便自嘲地一挥手,“嗨,老周!欢迎欢迎!”

她领着他,一间办公室一间办公室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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