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台阶（2/2）

真相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浇得高远透心凉！他这才恍然大悟，陈明那看似爽快的“原则同意”，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股强烈的被动感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如果这五十万经费最终无法兑现，不仅会让自己在满怀期待的企业家们面前威信扫地，苦心经营的良好口碑毁于一旦，更将严重损害区政府的公信力和整体形象！这后果，不堪设想。

李进和王立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办公室恢复了寂静，但这寂静却压得高远喘不过气。他枯坐在办公椅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思绪纷乱如麻。良久，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明的电话。

电话接通，高远调整好语气，态度谦逊而恭敬地将自己如何落实陈明指示、如何迅速召开协调会、如何明确各部门分工等情况，条理清晰地做了汇报。汇报完毕，他适时地停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电话那头的陈明，声音依旧爽朗，充满肯定：“好！高区长动作很快嘛！这事办得不错！区政府肯定全力支持！你按既定计划，大胆推进各项工作就好！”然而，就在高远以为通话即将结束时，陈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仿佛带着某种暗示或提醒：“高区长啊，你也是区政府班子里的副区长嘛！经费的事……我们一起努力！共同想办法吧！”最后那句“共同努力”，说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耐人寻味。

这通电话，如同最后一颗钉子，几乎完全坐实了王立和李进汇报的残酷现实。高远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细细咀嚼起几天前在酒店门口，陈明临上车前对他说的那句“五十万应该问题不大”。此刻回想起来，那语气中的轻描淡写，哪里是什么确凿的表态？分明只是一种基于惯性思维的、一厢情愿的个人揣测！高远感到一阵眩晕，大脑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茫然和无措。路，似乎被彻底堵死了。

两天后，一筹莫展的高远，带着同样忧心忡忡的李进，亲自驱车前往省城。他思前想后，决定登门拜访商会班子。一方面，是表达区政府（或者说他个人）对活动的高度重视；另一方面，也是想再次面对面听取大家的真知灼见，或许能从中提炼出足以打动那位“一支笔”马区长的、无法拒绝的充分理由。

省城一家高档酒楼包间内，灯火辉煌。区政府领导如此纡尊降贵亲自来访，令在座的企业家们深受感动，纷纷表示一定要把活动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辜负家乡领导的期望。晚宴气氛起初有些凝重，高远神情严肃，专注地听着每一位企业家的发言，不时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录几笔。李进在一旁察言观色，心情也跟着紧绷。

大约半小时后，包间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瞬间盖过了所有交谈：“各位！抱歉抱歉！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商会会长周宏伟出现在门口。只见他满面红光，双手抱拳，向众人豪爽地打着招呼。他身材极其魁梧，保守估计体重超过两百斤，走起路来，圆滚滚的身子微微摇晃，仿佛自带气场。他几步就跨到主位旁，在高远身边预留的座位上，那宽大的身躯重重地陷进柔软的椅子里，连带着整张椅子都发出了轻微的呻吟。高远侧身，礼貌地示意：“周会长一路辛苦，先吃点东西垫垫。”

周宏伟却没有立刻动筷。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快速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皱。随即，他猛地甩起右手，高高举过头顶，对着门口方向中气十足地喊道：“服务员！加菜！加几道像样的硬菜！高区长大驾光临，咱们商会就这点排面？不像话！”他这突如其来的“客套”，反倒让高远有些过意不去，连忙摆手劝阻：“周会长太客气了！这安排已经很丰盛，非常好了！”周宏伟这才哈哈一笑，转向高远，一边拿起筷子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大块红烧肉，一边解释：“哎呀，高区长，您多包涵！刚从邻省一个项目上飞回来，落地就往这赶，还是迟了！实在对不住！”

高远见机，顺势切入正题，讲明来意。在座的企业家们也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细节，包间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沉闷和焦虑。周宏伟一边大口吃着菜，一边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当大家七嘴八舌说得差不多时，周宏伟突然“啪”的一声，将手中的筷子重重拍在面前的骨碟上！这声响惊得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只见周宏伟用餐巾擦了擦油亮的嘴角，环视众人，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夸张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杯盘轻响，嗓门如同炸雷般拔地而起：“我说你们啊！格局呢？眼界呢？”他指着在座的副会长和理事们，“搞这么大场面、这么高规格的活动，五十万？这点小钱，你们也好意思郑重其事地向高区长开口？这不是在浪费我们宝贵的政府资源吗？”

一席话出口，惊得所有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包间里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丁伟等人更是涨红了脸，哑口无言。

周宏伟不等众人反应，蒲扇般的巴掌再次凌空劈下，仿佛一锤定音般宣告：“高区长这么重视、这么支持我们商会，这是天大的情分！你们给我听好了：回头立刻把活动方案重新做！往深里做，往实里做！把站位给我提得高高的！把格局给我放得大大的！别小家子气！就照着争取区政府支持至少两百万的规格去策划！去包装！要体现我们清河的大气魄、大发展、大未来！”他目光炯炯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丁伟身上，“方案做扎实、准备充分了，我亲自带回去！亲自向区长和区委书记汇报！”

就在周宏伟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高远感觉心中那块压得他几乎窒息、沉重如山的巨石，猛地发出“咚”的一声巨响，轰然坠地！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和解脱感瞬间流遍全身。高远立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顺势而为，脸上绽放出由衷的赞赏笑容，对周宏伟的“高瞻远瞩”、“深明大义”和“魄力担当”给予了一连串的高度评价和热情洋溢的肯定。

包间里重新热闹起来，气氛变得热烈而微妙。高远哪里知道，除了初次见识的他，在座的企业家们，无不对周宏伟这套“张口就是战略布局，闭口即是百年大计”的风格心知肚明。他那满腹的雄才大略和挂在嘴边的宏伟蓝图，在熟悉他的人看来，向来都只是挂在商会荣誉墙上供人瞻仰的精美画卷——壮观、醒目，却从未真正走下墙面，落地生根。

而正是这位初次见面的周会长，在高远进退维谷的绝境中，以一种近乎戏剧化的方式，为他递来了一道金光闪闪、无比体面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