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台阶（1/2）

轿车在返回清河区的省道上平稳行驶。后座上，高远副区长容光焕发，毫无倦意地与身旁的招商局长李进畅谈着。他时而清晰布置工作要点，时而细致询问项目细节，语速轻快。李进频频点头，心中了然：领导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此刻总算平稳落地了。

回想初到清河区履新时，高远的办公室堪称门庭若市。前来汇报请示的队伍络绎不绝，有各局委办的一把手，有风尘仆仆的乡镇长，但最多的，还是嗅觉敏锐的民营企业家。这位由市里作为高层次人才引进的博士，毕业于国内顶尖学府的王牌专业，被组织上寄予厚望，正是来解清河区专业人才青黄不接的燃眉之急。身处技术革新浪潮前沿的企业家们，消息最为灵通。高远对每一位来访者都倾注了全部的热忱与专注。他凝神倾听每一条建议，能当场解答的条分缕析，能出谋划策的倾囊相授，一时难以决断的，也都工整地记录在专属笔记本上。他展现出的深厚专业功底和务实高效作风，让见惯了场面的企业家们也暗自钦佩，肃然起敬。

一个寻常工作日的下午，高远又迎来了一批带着浓重乡音的访客。交谈中得知，这些企业家都曾是喝清河河水长大的本地人。乘着改革开放的浩荡东风，他们陆续前往省城闯荡，如今各自在商海打拼出一片天地。乡情难舍，最近他们联合成立了清河区驻省城异地商会。为架起两地桥梁和纽带，更为了实实在在反哺桑梓，商会班子精心谋划，打算在年内举办一场高规格的家乡特色产品展销暨重点项目招商推介会。此行，正是由副会长丁伟受会长周宏伟委托，率领商会班子专程回乡汇报，核心诉求便是希望区政府能在活动经费上给予必要支持。

听完汇报，高远心思转动。涉及“钱袋子”的事，自己初来乍到，根基尚浅，不宜轻易表态。他思忖片刻，委婉地提示丁伟一行：“各位心系家乡，拳拳之心令人感动。这类大型活动，经费保障是关键。不妨找机会也向分管财政的陈明常务副区长汇报一下？他主管财政，更有发言权。”

这一提点，如同拨开迷雾。丁伟猛地一拍脑门：“哎呀！您瞧我这记性！”他兴奋地掏出手机，“陈常务！两年前我们就有交道，关系处得不错，算是老朋友了！”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陈明那标志性的爽朗笑声：“老丁啊！欢迎回家！放心，你们这几天在区里，我一定抽时间见面！”

为促成这次关键会晤，高远也亲自出马，多次联系陈明协调日程。然而，陈常务公务缠身，分身乏术。丁伟一行在清河一等就是七八天，预约时间改了又改，始终未能成行。眼看返程日期迫近，高远再次拨通陈明电话，言辞恳切。几番周折，陈明终于定下来，挤出了当天午餐的短暂空隙。

中午时分，在高远的精心安排下，丁伟一行早早抵达定点酒店包间，恭候常务副区长大驾。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丰盛的菜肴在服务员的反复加热下，早已失了鲜亮色泽和腾腾热气，变得温吞而萎靡。墙上的挂钟指针艰难地挪到下午两点半，包间门终于被推开。陈明步履匆匆地进来，满脸挥之不去的忙碌神色。他径直在主宾位落座，未及寒暄便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各位久等！实在抱歉，只有十分钟！司机在楼下等着，马上得赶去机场出差！”

高远立刻向丁伟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丁伟会意，迅速从公文包里抽出早已备妥的汇报材料，双手恭敬地呈上。众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宝贵机会，你一言我一语，急切地补充着活动的意义、规模、预期效果，言辞恳切，目标明确——就是争取区政府的最大支持。陈明快速翻阅材料，目光扫过众人热切的脸庞，听完七嘴八舌的补充后，他合上材料，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商会情系家乡，主动搭台唱戏，这是大好事！区政府肯定全力支持！具体细节……”他顿了顿，没有直接回应经费问题，但语气斩钉截铁。

十分钟，精准得像被掐断。陈明率先起身。众人连忙跟着站起。高远却撇下丁伟等人，一个箭步上前，与陈明并肩走向门外。他微微侧身，凑近陈明耳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低语着。显然，他在利用这最后的黄金时间，为商会争取实质性的承诺。一直走到酒店旋转门外的轿车旁，高远亲自为陈明拉开厚重的车门，一手护住门框上方。紧跟出来的丁伟一行，也连忙挥手致意。车子绝尘而去。

送走陈明，高远转过身，脸上洋溢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声音也轻快了许多：“好消息！刚才抓紧沟通，陈常务已原则同意支持商会五十万元活动经费！”他接着传达指示，“陈常务委托我牵头召集相关职能部门，尽快研究形成具体支持方案，并指导大家把活动策划好、组织好、落实好，务必办出实效、办出影响、办出品牌！”这消息如同强心剂，瞬间驱散了众人连日等待的疲惫与焦虑，脸上都绽开了兴奋的笑容。

雷厉风行的高远，当天下午，就在区政府小会议室紧锣密鼓地召开了一场专项协调会。他言简意赅地通报了情况，传达了陈明的指示精神，随即逐一清晰地明确了各部门的职责分工：区政府办公室负责总协调，居中调度；区招商局负责梳理提供最新、最具吸引力的重点项目投资机会清单；区文旅集团负责赶制一部高质量、有冲击力的最新招商宣传片；区商务局负责摸底筛选、组织本地优质商家活动期间参展；区委宣传部负责协调对接省市及本地各级媒体资源，做好全方位宣传报道。为保障沟通联系便捷高效，高远当场指示建立了专项工作群，要求所有责任单位主管领导入群，信息实时共享。

会后，高远特意留下参会的区财政局副局长赵强。两人回到高远办公室，关上门，专门研究那五十万经费的具体拨付流程。赵强拿着笔记本，详细汇报了财政资金安排的常规流程：预算科目、申请报告、领导签批、国库支付……然而，汇报到关键环节时，他的语速明显放缓，眼神也有些飘忽：“高区长，这个经费的事……按程序，我需要回去向我们王立局长详细汇报，由局里统筹考虑。”高远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赵强言语中的闪烁其词和那份不易察觉的为难。一丝疑虑掠过心头，但转念一想：陈明常务是区政府二把手，更是直接分管全区财政工作的大领导，他亲口承诺的区区五十万支持经费，难道还会有变数？这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压下疑虑，对赵强郑重叮嘱：“好！理解程序。务必抓紧向王局长汇报清楚情况，尽快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经费保障方案，时间不等人！”

高远随即安排区招商局李进局长主动与区财政局对接，敦促经费尽快落实到位，确保商会活动筹备工作不受影响，如期顺利推进。然而，事与愿违。一周过去了，高远再三催问李进，得到的回复总是“区财政局那边还在研究”。那份至关重要的经费保障方案，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高远内心的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重的焦躁与愠怒。他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电话，直接将招商局长李进和财政局长王立召到了自己办公室。

两位局长进门时，神色都有些凝重。办公室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高远强压火气，但语气已透出明显的不满：“两位局长，商会活动的经费保障方案，催了多少次了？到底卡在哪个环节？我需要一个明确的解释！”李进和王立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终究瞒不住”的了然。

王立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高区长，事到如今，我们也不敢再瞒您了。”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最合适的措辞，“您有所不知，就在您来清河履新之前不久，新到任的马区长……直接收回了全区所有财政资金的审批权限。新的规定是：所有资金安排，无论金额大小，一律必须经马区长本人同意并‘一支笔’审签。各位副区长……包括陈常务，都没有表态权和签批权。”

李进在一旁沉重地补充，语气带着苦涩：“马区长的新规出台后，效果立竿见影。现在全区上下，无论是乡镇还是我们这些区直部门，只要一涉及到申请经费，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望而却步’。没有马区长认为绝对充足的理由，或者不是他本人高度关注、亲自推动的重点工作，要想争取到支持……难如登天。久而久之，大家也学‘聪明’了，心态变成了‘有多少钱，办多少事’，甚至‘宁可不办事，也绝不主动去惹麻烦、碰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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