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爱心空调（2/2）

不料，听筒另一端，瞬间陷入长长的沉默。高会长心里清楚，自己传递的消息让卢总大失所望了。此刻的卢总，或许正在掂量社区养老服务项目背后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暗自判断以镇长的权限和能量，恐怕难以在此事上给予他实质性的支持。

电话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凝滞。正当高会长思忖着如何缓和时，卢总总算开口了，语气已不复之前的热情：“哎呀，高会长，实在不巧！我人已回外地，下次来县时间难定，十天半月内也说不准。这捐赠的事嘛，恐怕只能等一等了。”

放下电话，高会长的心猛地一沉。这卢总的态度急转直下，言语间的推脱之意已显露无遗，他隐隐预感到此事十有八九要生变数。为稳妥起见，高会长决定暂时不向满怀期待的钱主任透露自己的忧虑。而钱主任那边，依然按部就班地做着准备工作，并不时与他联系，密切关注着卢总的安排。

转眼间，酷暑挟着滚滚热浪汹涌而至。养老院的老人们备受煎熬，钱主任心急如焚，隔三差五便提醒高会长，希望能尽快定下捐赠仪式日期。高会长多次联系卢总，但不知何故，对方似乎变得越来越“繁忙”了。每次通话，不是声称“还在出差”，就是抱怨“企业事务缠身”，抑或“家中有急事处理”，总之，就是“一时半会儿实在抽不出时间”。到后来，高会长的电话再拨过去，已是石沉大海，难以接通。

高会长最初的预感，正被现实印证着——卢总承诺的爱心空调，终究成了一张空头支票。若再主动联系，无异于自讨没趣。想到这儿，他只得无奈放弃，不再“打扰”对方。然而事已至此，高会长内心虽焦灼难安，却仍未向钱主任吐露只字。对此浑然不知的钱主任哪能想到，此刻的高会长，已在苦苦思索另寻“开源”之策。

三伏天一到，县城遭遇了有气象记录以来罕见的极端高温。养老院老人们的健康安危，成了高会长心头最放不下的牵挂。情急之中，他再次将希望寄托于协会的会员们（他们也都主要是民营企业家）。事实上，每逢此类紧急的爱心需求，挺身而出的往往正是这些可靠的会员们。

为了更好发挥示范带动作用，高会长率先捐出了一份爱心。在他的感召和发动下，会员们积极响应，众人拾柴火焰高，很快便以众筹的方式凑足了购置爱心空调所需的善款。当最后一笔捐款确认到位时，高会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地——这下，终于能给翘首以盼的老人们一个实实在在的交代了。

捐赠仪式的日期最终敲定时，距离高会长当初在办公室与卢冠群面谈，竟已悄然过去了两个月。回首这段曲折过程，高会长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愧疚，甚至有些担心自己会因这次波折，在钱主任心中留下失信于人的印象。

就在捐赠仪式举行的前两天，高会长无意间浏览市工商联的微信公众号平台，一条来自邻县的工作动态赫然映入眼帘。报道的内容，竟是卢冠群在该县面向全县老干部发起的一项爱心捐赠活动！令人玩味的是，捐赠的爱心物资同样是空调，且数量特别巨大。而作为受赠方代表出席此次活动的当地领导，不是别人，正是县委分管老干部工作的领导——本县刚刚提拔过去担任组织部长的原城关镇党委书记！

看到这则消息，高裕民会长先是惊愕，随即嘴角不由自主地挂上了一抹洞悉世情、略带嘲讽的苦笑。个中缘由，不言自明。

两天后，本县的捐赠仪式如期举行。三十余台凝聚着众多民营企业家心意的崭新空调，如数交付到位。尊重所有爱心企业的意愿，仪式安排得极为低调简朴，甚至免去了邀请镇长出席。

在会长的见证下，各爱心代表齐聚一堂，钱主任全程主持，仪式进行得井然有序，充满温情。

就在活动快结束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行人走了进来。令在场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走在最前面的，竟是县委书记！

原来，县委书记当日正巧在安尚社区检查养老服务工作。走进养老院，看到老人们个个汗流浃背，酷热难当，书记的神情立刻凝重起来，充满关切。陪同的镇长见状，连忙汇报了县爱心协会正在镇政府会议室举行捐赠仪式的情况。县委书记闻讯，顿时喜形于色，当即决定亲自前往活动现场，看望并问候这些奉献爱心的企业家。

县委书记的意外莅临，让在场众人倍感惊喜，继而深受感动。在他们看来，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竟能得到书记如此高度的重视和褒奖，这份肯定无疑给予了大家莫大的鼓舞。

县委书记笑容满面地步入会场，向县爱心协会表达了最诚挚的感谢。他亲切地与在场的爱心代表逐一握手、点头致意，赞赏之情溢于言表。当天下午，镇上迅速通过县级官方媒体对此次捐赠活动进行了报道。报道中特别提到怀水县县委书记王秉正亲临捐赠现场，看望爱心企业家，新闻版面上还醒目地配发了书记与大家亲切互动的照片。

当晚，高会长的手机响起，屏幕上显示的竟是久未联系的卢总。

迟疑片刻，高会长接起电话，卢冠群的声音传来，语气里带着夸张的惋惜和刻意的解释：“高会长啊！实在对不住！您那边捐赠的空调我其实早就备好了，可您也知道，我最近实在是忙得脱不开身，时间硬是怎么都没对上……唉！”

他话锋一转，声调陡然热切起来，话语中尽是掩不住的懊悔：“我今天看到县里报道了！真是办得太好了！没想到县委书记还亲自去了……哎，下次要是再有这样的机会，您一定——千万得第一个通知我啊！”

握着已有些发烫的手机，高裕民只觉胸口一阵发闷，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滞涩与讽刺。他几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卢冠群捶胸顿足的模样——原本一心想在镇党委书记面前好好“表现”，谁料阴差阳错，竟白白错过了县委书记亲临现场的大好机会！

令人生厌的声音仍在持续，在高裕民听来每一个字都透着精明的算计。他强压内心翻腾的波澜，思绪早已掠过这段虚伪的对话，飘回当初被爽约后焦头烂额、夜不能寐的种种窘迫。

如今，难关已过，卢冠群虚假的殷勤和赤裸的功利，留给高裕民心底一片冰冷的清明与厌倦。他努力调控自己，同样表演式地敷衍道：“感谢卢总一直这么热心！爱心不论早晚，今后若有机会，一定再联系。”

几句场面话说完，他便不着痕迹地结束了这场荒诞无比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