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应变策》（1/1）

南书房会议后，朝堂表面上的争论稍歇，但暗流涌动更甚。钱谦益等人虽未再公开激烈反对，但其门生故旧、以及利益受损的江南籍、保守派官员，开始以更隐蔽的方式串联，收集“黑材料”，散布不利于林晚和新政的言论，并将皇帝近期病弱、朝廷内外交困的局面，隐隐归咎于“变法过急”、“用人不当”。

林晚在清晏馆深居简出，除了偶尔被赵承嗣召见问策，便是整理自己这些年的笔记心得，并开始撰写一篇系统阐述其治国理念、尤其是应对技术变革与社会转型的长文，暂定名为《应变策》。她希望能借此，更清晰地表达思想，影响更多的读书人和官员。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数日后，两个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传来的坏消息，再次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第一个消息来自东南。荷兰东印度公司对明朝的“强硬”做出了回应——不是谈判邀请，而是更进一步的武力示威。其舰队避开明朝水师主力集结的闽浙海域，转而南下，突袭了广东沿海几处防守薄弱的海岸卫所和商港，焚毁码头设施，劫掠商船数艘，并掳走了一些工匠和通译。其意图很明显：展示其海上机动优势，打击明朝经济命脉，制造恐慌，逼迫朝廷屈服。

第二个消息则来自北方滦州，且更为致命。都察院与户部联合派往滦州核查工赈弊案的钦差，在深入调查胥吏克扣钱粮、以及之前冲突事件时，意外地挖出了一条更深的线索：当地部分对工赈和新政不满的乡绅、炉主，不仅煽动匠户闹事，竟然还与关外蒙古某部暗中有所勾连！他们通过隐秘渠道，向蒙古人提供滦州乃至永平府的边防情报、地图，甚至可能涉及少量铁器走私，以换取蒙古人的“支持”或“庇护”，试图借外力向朝廷施压，破坏新政，恢复旧利！

内忧未平，外患迭起！而且北方这股暗流，竟有引狼入室、勾结外族的迹象，这比单纯的地方反抗或利益之争，性质要严重恶劣百倍！

消息传入京城，举朝震骇。赵承嗣惊怒交加，急火攻心，当夜便吐了血，病情骤然加重，卧床不起。朝堂之上，一片恐慌与指责之声。

这一次，连许多原本中立或支持新政的官员也坐不住了。东南沿海遭袭，证明荷兰人的威胁真实而迫切；北方边镇附近竟有士绅通敌，这简直动摇国本！恐慌和愤怒之下，人们急需找到责任者，而倡导开放海疆、推动技术变革（间接导致北方匠户问题）的林晚，自然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弹劾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御前。不再仅仅是钱谦益等清流，许多务实派、甚至部分与林晚有过合作的官员，也出于自保或真正的愤怒，加入了指责的行列。弹劾的内容包罗万象：从“海防策略激进，招致番夷报复”，到“工赈策激起民变，逼反士绅”，再到“格物之学动摇根本，致使人心不古，竟生通敌之念”，最后甚至上升到“文昌君久不在朝而遥控朝政，致使陛下劳心成疾，朝纲不稳”的人身攻击。

要求“严惩祸首”、“废止新政相关条款”、“召回南方水师固守近海”、“彻底清查北方通敌案并停止一切扰民工赈”的呼声，形成了巨大的舆论压力。

清晏馆外，开始出现一些不明身份之人的窥探，甚至有一些激进书生聚在门外喧哗，喊着“妖言祸国”、“还我清净”等口号，虽被五城兵马司驱散，但气氛已极度紧张。

阿木加强了护卫，脸色铁青：“这些人，忘了当初是谁救了望安城，是谁帮着打退了北狄！”

林晚却异常平静，她站在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利字当头，再加上恐惧，人是最容易忘记恩情，也最容易寻找替罪羊的。陛下病重，他们需要一个宣泄口，一个可以推卸责任的对象。”

“你打算怎么办？”阿木问，“离开京城？回望安？”

林晚摇头：“此时离开，等于默认所有指控，新政将彻底崩盘，陛下处境会更难。我不能走。”

“那……”

“等。”林晚道，“等陛下病情稍稳。等调查的进一步结果。也等……那些躲在幕后煽风点火的人，自己跳出来。”

她坚信，北方通敌案绝非普通士绅不满那么简单，背后必有更深的勾结和企图。而东南荷兰人的行动，时间点如此巧合，也很难说没有内应通风报信。这不仅仅是针对她个人的攻讦，更可能是一场内外勾结、意图颠覆朝局、扼杀新政的阴谋。

她提笔给正在南方协助处理海防和战舰修复的诺苏写了一封密信，提醒他注意安全，并设法通过可靠渠道，了解荷兰人此次行动是否有特别的信息来源。同时，她也给滦州那位曾赏识孙老锤的陈把式去信（通过绝对可靠的私人途径），委婉询问当地匠户和士绅的最新动向。

然而，未等她的信送出，更糟糕的消息传来：皇帝病情沉重，昏迷时间越来越长，太医已暗中告知左右相及宗正，需预备“后事”。朝廷不可一日无君，在皇帝无法理政的情况下，按照祖制，应由皇后垂帘，或由宗室亲王监国，或由辅政大臣集体议政。然而赵承嗣皇子年幼（仅三岁），皇后出身平平且无威望；宗室近支中缺乏众望所归之人；辅政大臣则各怀心思，难以统一。

一时之间，帝国最高权力出现了真空，暗流瞬间有演变成惊涛骇浪之势。钱谦益等人联合部分宗室和老臣，开始频繁密议，似有所图。甚至有传言，他们意图趁此机会，逼迫皇后下诏，废止一系列新政，并“请”文昌君“彻底归隐”，永不干政。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帝国航船在惊涛骇浪中失去了掌舵人，而船上的各方势力，即将展开对船舵最激烈的争夺。被推至漩涡中心的林晚，面临着从政以来最严峻的生存与信念的考验。

她知道，自己已退无可退。这不仅是为了兑现对先帝的承诺，不仅是为了守护新政的成果，更是为了这个她付出了半生心血、无数人赖以生存的帝国，不至于在阴谋与内耗中倾覆。

她必须站出来，必须战斗，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